第一章 今夕何夕,念此相遇(2 / 3)

“闌意姐姐,這酒水實在醇厚,是怎麼做的?”素寧問道。

“取雪山頂的潔淨白雪,加入洗淨並經過煮、蒸的糯米,一點酒曲,放入用過十餘年的舊陶罐封存好,過五年再取出,取上層的清液,放入切碎的青梅肉,倒入竹筒,用竹籃裝起,在外部裹上梅花瓣,埋在梅花樹下,五年後取出,放於這月河邊,凍上幾日,便可拿出,用上好的百年檀木生火,燒酒,便有如此清香。”闌意耐心地為素寧解說道,又補充,“這都是公子想到的法子,這酒是十年前來京城看望朋友時做的,如今拿出來,讓各位公子評評這酒好不好罷了。”

敏王爺抿了一小口酒,稱讚道:“好,真的好,醇香、清澈,也不太烈。”說罷,敏王爺看向那左側的白衣公子,那公子也微微勾起嘴角,輕輕頷首。

那白衣公子似是這次月河行的主辦者,又或是朝廷上地位高的臣子或王爺,連敏王爺都要敬他三分、遠他三分。或許,他就是皇上?素寧拚命掐了一下自己,表情有些僵硬,她告訴自己不要胡亂猜疑他人身份,容易禍從口出。

阮惜辰在一旁喝著悶酒,用眼角的餘光看著素寧的一舉一動。

“酒不錯,隻是加入了青梅肉,平添了些許苦澀。”阮惜辰淡淡開口道,如果他再不說話,恐怕就無人知曉還有個少將軍在這裏了。

“少將軍指點的是,可是,該用什麼法子去了這苦澀,奴婢還未想出來。”闌意對阮惜辰點點頭,恭敬地請教道。

好端端的亭子,突然陷入了死寂。這時,那坐在左側的白衣公子開口了:“不如用那清晨凍過梅花的冰,搗碎,再加入白雪與糯米,豈不更好?”

素寧看著那公子,歪著頭,想了些什麼,便說道:“桃樹的樹枝上會有一種液體流出,幹後會結成半透明的膠體,名曰桃膠,取極少量剛分泌出的桃膠,放入小的舊陶罐中,放在竹火上加熱,待它完全融化後加入剛剛做好的米酒清液和一些洗淨的桃花,豈不更妙?”

鍾子衿慚愧地笑道:“是鄙人平生未細細研究,殊不知釀酒還有諸多學問!”

阮惜辰笑著,補充道:“隻是不知義妹如何將膠體融入水中……”

素寧咧嘴一笑,道:“闌意姐姐聰慧,自有辦法。”闌意倒低下頭去,好像在琢磨著什麼,許久不說話。

整個雪山,好似隻有他們六人的談笑聲,萬籟俱靜。

素寧抬頭,卻不料撞上那白衣公子的目光,她若無其事地看向月河,而那白衣公子卻立即轉過頭去,好像是……臉紅?素寧愣了愣,捂著嘴巴輕笑,沒有敢笑出聲。

到了傍晚,一輪紅日出現在山間,泛著淡淡的金光。也許是因冬日,日光也薄了幾分。一行人互相道了別,隻是鍾子衿帶著闌意喝酒,另一白衣公子不知要去哪,早早離開了,敏王爺與阮家二人一同去了將軍府。敏王爺到了將軍府,也隻與阮惜辰在前廳下棋,全然不管其他,素寧也百般無聊地在府上到處逛著。

時光匆匆,很快,就到了夜裏。月光在南樂的都城裏緩緩傾瀉下來,烏鴉在樹枝頭得意地叫著,樹下一穿著淡藍色留仙裙的女子望著已枯了許久的樹梢,望得出神,全然不知一翩翩公子的靠近。那公子一襲白色素服,一步步小心走近。

那女子似發覺有人靠近,沒有回頭,嘴角微微勾起,叫道:“敏王爺?”

那人沒有回應她。她便回頭,是一位穿著白衣的公子,險些將他認作為敏王爺,她抬眼仔細一看,那公子的容貌與敏王爺樂軒倒有些相似,但那公子的氣質卻全然與敏王爺不同,他身上帶有屬於君子的沉穩,全然不同於敏王爺的戲謔風流。他的黑眸如同寶石般深邃,眼底藏著許多不能表露出來的情緒,他靜靜地站在那,眼睛半閉,垂下眸子看著她。素寧心裏有些驚,但她仍平視著他,未說什麼。

“素寧姑娘,剛下了大雪,冰雪初融,天仍有些寒,把鬥篷穿上,小心著涼了。”那公子伸手將自己身上的白鬥篷取下,披在她身上,素寧歪著頭看他,不明白他是何用意,倒是……她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雖溫度沒有變化,但自己怎麼就感覺到自己的臉燒紅呢?

白衣公子見她此狀,便抿嘴輕笑,不等素寧回應他,便甩袖揚長而去,獨留她一人在樹下發愣。素寧搖了搖頭,繼續抬頭盯著那枝頭的梅花。

白衣公子又停在前方,回頭道:“兩個月後的皇宮的迎春盛典上,再見。”說罷,邁開步子離開了將軍府的後院。迎春盛典?那時何物?素寧回望他逐漸消失在門前的閃著一絲淡淡金光袍擺,眯了眯眼睛。

素寧微微一笑,原來,你就是那“可憐”的小皇帝呀。那白袍末端用金絲繡著龍紋,普天之下還有誰敢用此花紋?除皇帝,何人敢用,便是死罪。

房簷下,一男子穿著黑袍,靜靜佇立著,仿佛融在了陰影中。他的拳頭握起,又一根一根指頭地放開。起風了,他的黑發被吹散,袍擺飄起,可他仍紋絲不動。

素寧款款走去,拉拉黑袍男子的衣袖,說道:“敏王爺,你還想在這站多久?”

“沒什麼,我剛剛想起了一些事情。”樂軒搖搖頭,他立即收起眼中的那些許感傷與憤慨,他抬手想要撫摸素寧的臉頰,卻尷尬地收回了手,在心中念著“男女授受不親”,然後才又說道,“對不起,素寧,我得走了。”話音剛落,他便從素寧的手中抽出自己的衣袖,飛快地離開了將軍府。他的背影深沉如海底,漸漸消融在夜色中。

“再見……”素寧向他道別,可他,也許沒有聽到吧。今夜真奇怪,怎麼一個皇帝一個王爺都來這將軍府,一個送了她件鬥篷,另一個卻什麼都沒說就走了。素寧一拍手,索性放開了,說道:“算了,不管了,反正這皇家的事,我也想不通。”她便離開了院子,走向自己的房間,命侍女珠璣準備一木桶的熱水,舒舒服服地洗個熱水澡,然後睡覺。

她在浴盆裏極為享受地泡著,神色慵懶,還一臉享受地長歎一聲。珠璣見狀,捂嘴輕笑,說道:“這樣哪是我將軍的小女呀,一點也沒有小家碧玉和大家閨秀的樣子。”

素寧也倒懶得動了,慢慢說道:“洗個熱水澡,就是要享受呀……要架子幹嘛?”

“好啦,小姐,你這再泡,頭都要昏嘍!”珠璣在一旁準備好衣服,還不忘多嘴一句。

“好好,好姐姐,我起來。”

“小姐,衣服。”

“好~”

……

幾日後,素寧早早地就被珠璣拖拉硬拽著起床洗臉換衣服,說今天是“上天述職”之時,今日起,天天要早起,進行大掃除,清洗用具、被褥等等。

但在大掃除前,素寧還得去後院見一見義父阮安。

“小姐,你看,你想穿哪件?”珠璣一手拿著一件長裙,都十分典雅高貴。素寧不禁皺了皺眉頭,這種像把人囚禁起來的衣裙,她怎麼會穿?

素寧托著腮,慵懶地在床上側臥,說道:“那件鵝黃色的吧,似乎穿著比較舒服。”說罷,她便翻了個身,從床上爬起來。

然而……

“珠璣,這件衣服勒得我的肋骨好疼。”素寧對著珠璣做哭喪臉,珠璣則一臉無所謂地站在一旁,還笑盈盈地點點頭稱讚她。素寧隻得搖搖頭,抓起一白鬥篷披上便出了門。

她一路快步走著,那白鬥篷也隨著裙擺和發絲飄揚。

到了後院。素寧看見一男子坐在樹下的石凳上,手捧書卷,劍眉緊鎖,端坐著讀書。素寧不想打擾義父,隻好坐在了門檻上,托著腮仰望天空。

“冉冉晨霧重,暉暉冬日微。”素寧不自覺念出了《隆州道中》中的一句,倒是分外應景啊。她不禁慵懶地歎了一口氣。

樹下男子抬眼,立即放開了皺著的眉頭,唇間帶著些許溫暖的笑,便說道:“寧兒來了。”他放下書卷,素寧也走近了些,不客氣地坐在了他的對麵。

“義父看書真的太認真,我都不想打擾你了……對了,義父,你找我有什麼事?”素寧一坐下,便直奔主題,問道。

阮安微微蹙了蹙眉頭,好像要說些什麼,又歎了口氣,才說道:“在春節大典上,你要想方設法弄點新花招奪那些重臣的眼。”

素寧轉了轉眼珠子,仔細聽著。見阮安不說話了,又說道:“您是想說,您想讓重臣們認可我,然後我就嫁給一個皇家的男人?可是,我的身份……”

阮安點點頭,壓低了聲音說道:“不錯。你的身份也不用擔心,我自會解決,從今日起,你全名為阮素寧,不再是沒有姓的野丫頭了。”

“我明白了,義父。”素寧點點頭,理了理身上的鬥篷便離去了。

從現在起,你不再沒有姓了,你姓阮!你是將軍的小女!她在心中默念道,但心中也同時生出了無限的哀愁。我,真的是阮素寧嗎?

阮安最喜歡的,便是素寧的豪爽與聰明,但不知日後,她會不會聰明反被聰明誤……他仍端坐在樹下,默默地闞澤素寧的身影漸行漸遠。

素寧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在梳妝台前托腮沉思,眼睛骨碌骨碌地,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

“小~姐~”珠璣的聲音悠悠傳來,嚇了素寧一大跳。珠璣又怪腔怪調地說:“小~姐~你在想什麼呢……”

“哎呀,去幹你的活,別在這嚇我!”素寧假裝凶凶地說道,還抬手輕敲了一下珠璣的腦門,叫她出去。

珠璣不以為然地笑笑,便出去了,還不忘留一句:“有人惱羞成怒了~”素寧忙關上了房門,背靠著門,長舒了口氣。

不久,素寧聽見珠璣敲門,她起身來開門,就看見珠璣一臉興奮,珠璣搖搖素寧的手臂,說道:“小姐,你猜猜誰來了?”

“誰?”素寧淡淡道,“和我有關係嗎?”

“敏王爺呀!還有一位鍾公子。”珠璣晃晃素寧的手臂,就要拉她出去。

素寧掙開珠璣的手,說道:“敏王爺和鍾公子來,那是跟哥哥有關,和我有何關係?”說罷,她就抬腿進了屋。

珠璣捂嘴笑道:“小姐呀,你真的看不出來?”這話一出,倒讓素寧摸不著腦門,她才十四歲出頭,了解什麼男女之事呢?

“敏王爺一進將軍府,就問小姐你在哪,還說有好東西送給美人兒!”珠璣湊到素寧耳邊,小聲說道。

素寧轉頭,盯著珠璣的眼睛看,珠璣向後退了一步,被素寧一雙豹子般的雙眸看得頭皮發麻,便低頭說道:“對不起小姐,奴婢不是故意的!是少將軍叫我來叫你出去的!”

“早說不就好了。”素寧甩了甩袖,便披上了自己的毳衣出去了。

見素寧走遠,珠璣忙喘了口粗氣,拍拍自己的胸口,小聲嘟囔道:“小姐除了挺活躍以外,其他都和少將軍好相似……惹不得,惹不得啊!”

前廳。

素寧走到前廳門口時,就看見前廳內的男子下棋。一戴著麵紗的藍衣女子站在一旁看著,還有一公子抱著一鬥篷窩在躺椅上,眯著眼睛,好像很享受。

素寧踮起腳,悄悄走到躺椅旁,躺椅上的男子根本沒有發覺來人,換了個姿勢繼續躺著,睜眼就看見一雙金色的大眼睛正盯著他……

“啊——!鬼啊——!”那男子被嚇得站了起來,他定睛一看,原來是素寧。

連闌意也忍俊不禁,捂嘴笑了起來。鍾子衿抬眼看了一眼笑靨如花的闌意,低頭盯著棋局抿嘴輕笑。鍾子衿又回過頭來,語重心長地說道:“敏王爺啊,我與少將軍下棋時你可以安靜一點嗎?”敏王爺無奈地搖搖頭,看了一眼素寧。

素寧抬腳,悠閑地一步步走到棋盤旁,瞟了一眼此時局勢,便說道:“鍾公子,恕我直言,您可能要輸了。”

“不是可能,是一定。”敏王爺走到棋盤旁,大手輕拍了一下素寧的頭,咧嘴傻笑了一番。素寧低下身子,頭便逃脫了敏王爺的“魔掌”。鍾子衿無奈地翻翻白眼,對闌意使了個眼色,示意要她將素寧帶出去。

闌意便對素寧說:“小姐,此次我們前來一是要送將軍府上的人一些東西,二是要來找少將軍聊一聊要事。小姐,東西在車上,您帶個家丁隨我去拿吧。”

素寧識趣地點點頭,隨闌意出去了。敏王爺望了一眼素寧的背影,便又回頭來,收起了眼中的戲謔和一絲失望。

“闌意姐姐,桃膠雖然不能溶於水,但它剛剛凝成時帶有比桃花還要香的味道,剛凝成膠體時取下,浸於酒中一小會兒,釀出的酒就會帶有清香了。”素寧說道。

闌意隻點點頭,沉默著。然而,隨在素寧身後的幾名家丁看著這一幕倒是有些為素寧感到尷尬,他們也不敢在主子麵前亂說話,低頭沉默地跟著那二人。

等到家丁搬下了東西,是一個木箱子,不太重,但很大。素寧歪著腦袋問道:“這些是什麼?”闌意搖搖頭,表示她也不知道。她又從馬車裏拿出一個扁扁的暗紅色檀木盒子,交到素寧手裏,吞吞吐吐地說道:“這是將軍夫人命……命……不,是少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