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戀
小說
作者:嶽建一
那是上個世紀70年代。我和她是中學同學,她小我兩歲。我們的友誼,是從一場打架後開始的。
一次,我在胡同口見她被兩個男的堵著,死皮賴臉地要“拍婆子”。那兩個人也就十六七歲。她被他倆糾纏不休,既不敢喊又不敢哭,那種驚慌的眼神,我永遠都不會忘記。她一下子看見了我,就像見到了親人。我本不想管,但她那種信賴和哀求的眼神,使我無法走開。我衝上前去,把她護在身後。我被打了。那時,我太不經打了,很快被揍倒在地,渾身是土。要不是過路的人們解圍,真不知道會是什麼結果。
後來再在路上碰見她,我點點頭。她也向我點頭,眼神裏有感激,還有女孩子的害羞。
上山下鄉開始了,不知是不是天意的安排,我和她乘坐同一列火車到了北大荒,又被分到同一個連隊。我暗自慶幸,慶幸什麼,當時也說不清。
說來也怪,幾乎是在到北大荒的第一天,我便忽然覺得自己長大了。我的個頭躥得又高又大,活兒累時,一頓能吃9個饅頭。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的目光越來越多地追隨著她,無論開會、幹活、吃飯,看不見她心裏就特不踏實,有時收工了,我還故意在屯子裏轉,為的是能碰見她,哪怕是隻聽一下她的聲音。
我是知青中第一批入黨的。她知道後,送了我一把鐮刀,刀把上刻著斯大林的話:“共產黨人是用特殊材料製成的,是具有特種性格的人。”就是這一句話,成了我那個時候的座右銘。
1971年冬天,她和兩個班知青去大甸裏割葦子。那地方,距我們連隊70多裏。夏天,無邊無際的濕地上,懸浮著一片片“漂垡甸子”,人在上麵,數十米內都忽忽悠悠的,隨時有沒頂的危險。蘆葦一人多高,茂密極了。每到冰封季節,我們連隊便派人去割葦子,搞副業。帳篷就搭在冰雪覆蓋的沼澤上,一住便是幾個月。那次,她們走了已有兩個多月,為了能夠見她一麵,我自告奮勇去給她們送糧食。在見不到她的日子裏,我生平第一次知道了思念原來是一件多麼苦的事情。
我拉著爬犁,獨自走在白茫茫的冰天雪地裏。70多裏路啊。途中,刮起了“大煙泡”,氣溫驟然下降到將近零下40℃。大雪橫飛亂舞,天地迷迷蒙蒙的,幾乎辨不清方向。剛剛走過,身後的腳印就不見了。環顧四周,不見村莊和人跡。我渾身都凍僵了,拉著爬犁拚命地往前蹭。風大得喘不過氣來,有時,我不得不將嘴唇貼在樹幹上換氣。那次,我能活著找到她們,真是萬幸。當我走進帳篷時,可以說,沒有一個人能夠認出我來,滿臉凍傷,直淌黃水,眉毛、睫毛、下巴上結滿冰霜,白蓬蓬一團。我急著想說話,可就是張不開嘴,因為下巴已經凍僵了。她是最先認出我來的,眼圈紅了,怔怔地看著我,久久地說不出話來。
事後,她曾經和我聊起,天氣那麼惡劣,迷路了怎麼辦啊?我笑道:“阿拉心中有一輪紅日呢!阿拉怎麼可能迷路呢!阿拉心中不落的紅日就是你呀!”
她低下了頭,臉色緋紅,不再說話。不是我自作多情,我總覺得,她看我和看別人,目光是不一樣的。
1972年夏天,上級一位領導找我談話,說是中蘇邊境緊張,正在組建武裝團,我義無反顧,放棄了上大學的機會,決定奔赴烏蘇裏江畔。行前,我真想約她單獨談談,但還是壓抑住了。快開車時,我看見她最要好的女友擠進人群,遞給我一個小布包,說是她送的。我心跳得厲害,像藏寶一樣立刻揣進懷裏。一路上我都在猜測,她送給我的是什麼呢?但是,眾目睽睽之下,我想看又不敢打開,緊張,期待,像烈火一樣燒灼著我。到了宿營地,我立刻找到一個沒人的地方,迫不及待地打開布包。沒有信,隻有一方如雪的白綢,上麵精致地繡著紅字,就是她送我的鐮刀上刻著的那段斯大林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