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您一輩子都沒有離開家鄉那片土地,您都80歲了,還在幫集體幹著力所能及的活兒。那個時候早就責任製了,可您還天天早起掃村子裏的那片場;院。那片場院那個大啊,您貓著80歲的腰,一笤帚一笤帚地掃,等到掃完了,也該吃早飯了。或者在農忙時主動幫大夥曬糧食,有一年夏天,您正給大夥曬著場,忽然大雨傾盆,您就忙幫著收拾,可是我們家也曬著一院子的糧食呀,廣您當時根本就沒朝我們家裏想。結果,等到把大夥的糧食給收拾好時,我們家院子裏的糧食全都給雨水衝得七零八落的,父親就罵了您,您卻說我們家裏那點糧食算得了什麼,就算全被衝走了那也隻是餓我們一家,可是大夥的糧食要是都給衝走了,被餓的就大夥。母親啊,那些隻有傻子才肯去碰的事情,您卻都去碰了,而且不光是碰了,還都全心全意給幹好了。四姐夫在官場上出事後,被判了好幾年。四姐鬧著要離婚,您知道後,去罵了四姐。您說人誰沒有犯錯的時候,不能給一棍子打死,就算離婚,也要等四姐夫刑滿釋放以後。還不止一次去監獄裏看望四姐夫,結果四姐夫改造得好,被減了三年的刑。母親,您沒念過一天書,可是,您的胸懷,又怎麼不讓天底下的文化人汗顏啊?!
母親,您知道嗎,剛有網絡的時候,我在網上跟人說話,每當他們問我母親還健在嗎,我總是這樣回答他們:我媽媽她還在,隻是在一個很遠的地方住著,那裏沒有電話,也不通車,而且沒有郵差,我想念她,可是,那個地方我怎麼也去不了。他們就糊塗得很,問我那個地方究竟是哪裏,我就不說話了。母親,我不願意將那個“死”字跟您放在一起呀,真的不願意,那個字它實在是太冰冷啊,在我心裏暖了這麼多年,都還是無法跟您放在一起。
雖然您已經去了很多年了。您生了那麼多的孩子,您臨終的時候竟然沒有一個孩子在您的身邊,是您自己穿好壽衣的,連父親都被您支去幫鄰居收割水稻了。
您兩天兩夜沒有排尿,肚子腫得老高,所以您去的時候連最後一口飯都沒有吃。
那口飯啊,在我們那裏是很關鍵的啊,是一個人在這個世界裏吃的最後一口飯,到了那邊才不會被餓肚子。可是,母親,您卻空著肚子去了。
您曾經為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日子愁個半死,最終還是空著肚子去了。這讓我們姐妹想起來就心若刀絞。
母親,您剛去的那幾年裏,我們姐妹平日見了麵都沒法提您,一提到您,就忍不住淚如雨下。我們欠您的太多了。
我們小的時候,隻知道跟您要飯吃要鞋子穿,等到我們長大了,都一心撲在了我們各自的小家庭上,隻知道手頭寬裕了就給您寄點兒錢回去,從來沒有想過正正經經回過一次家,正正經經陪您住上一夜,正正經經陪您說上一天的話。這幾年來想您的時候,我們不再流淚了,不是將您給淡忘了,而是您的份量更重了,重得讓我們不得不走好腳下的每一步路,讓我們做好一個人:正直、善良、堅強、和愛別人。
母親,春天了,家鄉一定又是槐花爛溲的景象了。
我看見您了,您就在槐花裏,滿身滿身的槐花。那些花兒嗬,那樣的潔白,那樣的香氣馥鬱,您將它們摘在筐裏拎回家去,用開水燙了,去掉水分,放在米飯裏一起蒸熟,放上油鹽,或者將它們晾在笸籮裏,曬幹,醃起來了,等到來年青黃不接的時候,拿出來下飯。母親,這些是我們小的時候您每年春天都要做給我們吃的,當時是為了節省糧食,而現在,我們是多麼想再吃一口那樣的飯菜啊——盡管現在我們都身居都市。
母親,春天來了,我想念您。
我不說懷念,是想念,懷念這個詞兒是給那些不在了的人用的。您還在,您永遠都在。所以我不說懷念您,而是想念您。母親,您知道嗎,對您的想念,是最長最長的,從這個世界,一直到蔓延那個世界去了。“淸明”我們都沒能回去,可是,母親,對您的想念,就如長在曠野上的蘆葦,那樣的層層疊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