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麼?!”方圓大吃一驚,脫口而出。
中年漁夫看不到方圓的表情,沒察覺到方圓語氣的變化,接著說:“說我弟弟勾結惡人方圓盜走‘問天’銀票,罪該萬死,我們南家全家受牽連,漁船被趕出漁埠,都成了‘黑船’,隻能在海邊漂泊。惡人方圓,讓我遇到非剝他的皮不可!”中年漁夫邊說邊揮舞著鐵錘般的拳頭,額暴青筋,目露凶光,一副深惡痛絕的樣子。
方圓沉思半晌,若無其事地說:“原來這樣,全家受牽連也太冤了。大伯,你弟弟叫什麼名字?為什麼要勾結惡人盜走‘問天’銀票?”
“我弟弟叫南柯,‘問天’大典期間負責守衛‘飛龍軒’。我弟弟是個很有出息的人,他為了使我們南家光宗耀祖,不甘永遠當衛士,秘密參加了全能教,修煉‘全能/神功’,將來功德圓滿帶全家去天國世界。我弟弟原本是我們南家的驕傲,他為了痛下決心修煉‘全能/神功’,把妻子都趕跑了。肯定是受惡人方圓蠱惑誤入歧途,做出這種大逆不道的事來!”中年漁夫很專注,喜怒哀樂形於色,當說到弟弟南柯時充滿自豪,說到方圓時咬牙切齒,恨不能生啖其肉。
看中年漁夫捶胸頓足痛恨自己的樣子,方圓想說練“全能/神功”才是誤入歧途,又覺此人也像走火入魔了似的,聽後不知作何反應。因為信邪教的人靈魂被扭曲,並非幾句善意的勸告就能“改邪歸正”的。
方圓很同情中年漁夫,但愛莫能助,也許隻有鏟除全能教才能讓他醒悟。方圓說:“那個引你弟弟誤入歧途的人真的很可惡。南大伯,到你們這裏來傳授‘全能/神功’的頭目是誰?修煉‘全能/神功’的人多嗎?”
中年漁夫說:“是黃粱,是我弟弟的同僚。學‘全能/神功’的人很多,大多是些受林家欺壓的人。隻有‘全能/神功’才能幫我們強大起來,免受欺辱。”
——很多人在與命運作抗爭時選擇了歪門邪道,表露出的是人性的陰暗麵。
“南大伯,請問你弟弟現在在哪裏?”方圓打聽“同夥”的下落。
中年漁夫搖頭說:“不知道。剛才來了兩個幫明月樓拉選票的人,說南柯弟弟在為明月樓做一件了不起的事,以後我們南家就可以出人頭地了。”
方圓說:“這麼說,你的那一票要投給明月樓了?”
中年漁夫說:“不止我一票,我們南家的四十九票……”他的目光看向走近的三個人,沒有再說下去,而是跳下船,滿臉堆笑地迎上去,諂媚說:“林村長您好!我的船實在沒地方停靠……”
“南大伯,你的那個埠頭泊位不是空著嗎?”走在最前頭的青年人麵帶笑容,很客氣地說:“停在河口不安全,撐回去吧!”
中年漁夫顯然很意外,笑容有點僵,不知說什麼好。
青年人林村長印堂發亮,滿麵紅光,挺著大肚子,走路很氣派,身後跟著兩個熊腰虎背的壯漢,不怒自威。林村長說:“桃源居來人說,一人做事一人當,南柯二叔個人的事和你們南家無關。請你轉告你們南家的人,船都撐回原來的埠頭泊位。”
“好!太好了!謝謝林村長!”中年漁夫點頭哈腰地致謝,然後迅速轉身去解船纜。
“別忘了,你們南家宗親的四十九張選票都要給劉城主。”林村長笑眯眯地揮手離開。
“那還用說!一定!一定!”中年漁夫忙不迭地說。
——世間的很多交易,都是這樣完成的。
方圓輕蔑地說:“南大伯真是個好舵手,見風使舵。”
中年漁夫的臉色變得很陰沉,嚴肅地說:“年輕人,現實很無奈。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人活著,不但要為自己著想,還要為家庭,甚至為家族著想。如果你的處境像我,也會前怕狼後怕虎的。林家塢的林姓人以與林副幫主同姓為榮,劉城主與林副幫主是親家,林姓人當然要投靠劉城主了。像我這樣的小姓族,成為大姓族博弈的籌碼,夾縫裏求生存,難啊!”
設身處地地想想,不同的人確實有不同的無奈。方圓自知失言,忙賠禮說:“南大伯,對不起!我不了解情況妄加評論,請諒解!我是真心租船的,你的船還願出租嗎?”
中年漁夫用竹篙定住船身,說:“可以出租。看你不像別的江湖人那樣魯莽,朋友價,每天十五錢,如何?”
方圓欣然說:“行,大概需租三天,先付定金一兩,送還時結算。”
中年漁夫說:“好。你叫什麼名字?租船做什麼?”
“我姓方,去太陽島。”方圓沒說“惡名”,以防中年漁夫衝他“剝皮”解恨而生亂。
“傻小子找死!”中年漁夫勃然大怒,猛地拔篙戳向方圓。方圓大感意外,本能地側身躲開,竹篙又橫掃過來。方圓一把抓住竹篙,大惑不解地說:“南大伯,怎麼了?”
中年漁夫憤怒地說:“你找死也不能害我。太陽島是聖地,你一個凡夫俗子怎可亂闖?”
方圓放開竹篙,說:“南大伯請息怒,就算太陽島聖地我不能去,怎還會害你呢?”
“你是外地人不怪你。”中年漁夫麵露懼色,收起竹篙歎了口氣說:“現在想起來也心有餘悸。二十年前,揚州‘鏡王張’的兒子張智向我爹租船,駕船擅闖太陽島,途中遭遇濤天大浪葬身魚腹。第二天,我爹出海打漁有去無回。太陽島是太陽神居住的地方,隻要有人靠近就會斷子絕孫。看你年紀輕輕的,還是保住小命要緊!”
方圓詫說:“太陽神也搞株連?”
中年漁夫認真地說:“當然了,還有更可怕的。當年翠屏山莊的楚德龍威震四海,為找‘安邦神劍’擅闖太陽島惹火太陽神,招來天狗吃太陽,降天火於翠屏山莊,把楚家滅門了,斷子絕孫。”
方圓說:“真的很可怕。以後就沒人上過太陽島嗎?”
中年漁夫說:“有,但隻有聖女和‘問天’的人。他們是按規矩經過齋戒淨身的,所以神靈保佑,‘問天’的人能活著回來。”
方圓說:“南大伯,聖女留在太陽島上,你認為她們在做什麼?”
中年漁夫肯定地說:“當然是修道成仙了。聽說成仙後飛到天上去,和嫦娥仙子住在一起,還可以參加王母娘娘的蟠桃會呢!長大後當聖女是很多女孩的夢想,是很多父母的期望。”
方圓直搖頭,說:“那太陽島上有多少聖女啊?太陽島住得下嗎?”
中年漁夫說:“今年是第二十屆,每屆三個,前麵十九屆共有五十七個吧!太陽島小住不下,但天上很大,聖女都會升天的。”
方圓說:“這麼說‘聖女問天’還隻有十九次,哪以前是如何‘問天’的?”
“說來話長,我沒時間。你若去太陽島,隻有死路一條。年輕人,回頭是岸啊!”中年漁夫說著撐船離開岸。
方圓敷衍說:“謝謝南大伯勸告,看來還是保命要緊。”
方圓目送中年漁夫撐船遠離,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滋味,漫無目的地邁步在河岸邊,忽看見不遠處的一條破船上,林村長趾高氣揚地站在船頭,兩個彪形大漢一腳踩在船內,另一腳踩在船舷,俯身看著水麵,冰冷的水裏露出一個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