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一】鬼村之南1(1 / 2)

我痛恨這種漫無目的又毫無意義的尋找,它否定我活過的意義,還在繼續否定我活著的意義。

我也曾漫無目的的尋找,不經意間,我竟然尋獲我所能找到的,最寶貴的美好——卻又在一瞬間徹底失去了。

甚至來不及被悲傷擊垮,我就要開始新的尋找。

雲唐如此廣大,我的一部分卻永遠埋葬在那個小村子裏。

或許我的全部,都埋葬在那裏了。

“鬼村?”老人又仔細的瞅了一眼向他打聽的年輕人。

二十多的年紀,個子高挑。白淨的臉和手,顯然不務農事。黑色的瞳仁如黑夜一般深沉,濃眉微皺。不經意的咬牙使他的嘴角更深。頭發梳的很整齊,金攏發上插著一根短簪,似乎也是純金的。上等蒼青棱紋錦袍做工精致細節繁多。

這孩子真俊。老人想,必是大地方來的。

“原名石子屯。”朝濂補充。

老人恍然大悟,抬手指了個方向,“石子屯麼,得過清穀,往北邊兒,到了蔡家村,就不遠了。”

朝濂微笑,濃眉依然微微皺著。

“多謝了。”他從腰間摸出幾個錢,遞在老人手中。

南方的雲唐,晌午的陽光濃烈到肆無忌憚,簡直讓在北方長大的朝濂忘記了這個大年初一還是冬季。

老人所指的方向,高聳入雲的清嶺山頂還是那麼白雪皚皚,在湛藍的天空中白的刺眼。清穀就在不遠,深千尺的深穀之上,老舊的懸索木橋依稀在目,穀對麵的山坡點點黑色,就是蔡家村的屋頂。

朝濂是在正午趕到蔡家村的,盡管對於常人來說,這段路途足夠走到傍晚。

和其他村落一樣,蔡家村正忙著為過年舉行寰教的慶壇法事,戲台搭在村河灘邊上曬藥的大場子上,熱鬧的鑼鼓點子將一直響徹整個過年。

台上正演著軒皇——寰(音環)教最高級別的神——領眾神逐妖去魔的傳統大戲,十幾位戴著麵具舞刀弄槍的人滿台亂躥,煞是熱鬧。扮軒皇的一身行頭最為周正華麗,圓雕細磨的木麵具上塗著樹膠和白粉的混合物,濃眉大眼直鼻俏唇,在雪白的臉地子上格外突出,就算隔著幾十米也能清清楚楚的看見那張兼男子威猛和女性柔美的的漂亮臉蛋麵無表情的搖來晃去。背後背著用竹架子、白布條、雉雞翎龍雀毛做成兩扇大翅膀,傳說中軒皇隻要張開這一雙大翅膀,妖魔邪祟就會被照得無所遁形。

除了神兵神將,還有扮鬼的。

扮鬼的是一位六十上下的阿老,沒穿戲袍,隻戴了一個叫哭翹翹的五彩麵具,圓睜睜的兩隻眼睛占了臉子一多半,瞳仁一圈一圈,似螺旋似圓環,翻天鼻孔下貼著紮來紮去幾束染色的稻草須子,一張雞嘴染的鮮紅,張開的圓洞裏一排尖牙則刷的雪白。

扮鬼吃力也賺盡眼球,隻見這位阿老腰肢擺的如蟲似蛇,配合扮神兵的鎮壓或俯或仰,誇張的表演烘托得哭翹翹一張臉更滑稽可惡。

男人們直著嗓子直為跳戲者漂亮的身板亮相叫好,女人們也抱著孩子看那鬼被打得滿地滾笑得前仰後合,最後鬼倒在地上不動了,眾神兵神將各自收勢歸位,包圍著一直原地不動隻是晃著滿頭長羽的軒皇哼哈唱了起來:

一聖至元

二聖為玄

三升三品

四界通靈

五穀龍神

六方歸順

七救覆水

八成如意

九天九地

軒皇大帝

這曲子調很簡單,每個人都憋足了勁的壓著嗓子拉長音,配上撼地陣陣的鼓點,十足雲唐地區粗獷莊嚴的敬神韻味。

朝濂遠遠站著,隻是看。

他能聽到和看到的遠不止這些,空氣中彌漫著詭異的氣息,他看見樹枝的新芽扭動著生出,動物追逐交配,黑色的點綴著紅點的蜈蚣數百隻的盤踞在光滑的河灘大石上,似乎都在看著他。

一種蠢蠢欲動的力量似乎隨時可能拔地而起。

一台演完,扮麵的下台休息一會,他們恭恭敬敬的解開紮布,捧下麵具,按位次擺在特設的供案上,一旁有專管供奉的人——這些麵具可不是簡單的木刻家什,它們不僅是最直接有效的驅鬼降妖聖物,還能夠達成人與神之間的交流溝通,自然不能等閑視之隨便亂丟。

隻有演鬼的那個沒供上麵具,他摘下哭翹翹,往腰裏一別,隻恭恭敬敬的遠遠磕了三個頭。原來他並不是跳戲班子的人。

“鬼阿老!過來喝酒!”戲台下同時也是村裏流水宴的場子,跳戲間隔是爺們鬥酒的最好時機,村民熟識這個常來村裏善舞能逗的演鬼老頭,卻不知道他真名,隻管他叫鬼阿老,別看這鬼阿老不務正業,四處遊蕩,倒有些手藝,不僅會畫臉子,連針灸這樣的細致活也做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