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麵故事

作者:李鴻穀

袁世凱稱帝,梁啟超寫了一篇《異哉所謂國體問題者》。雖則時間過去近百年,後世讀史者仔細進入曾經的曆史現場,仍然信服當年的評價:一篇文章拉下一位皇帝。即使隻有這一篇文章,梁啟超仍可稱著於史。

曆史很複雜,我們可能更容易選擇性地遺忘梁啟超也是袁世凱治下“第一流人才內閣”裏的司法部長。在清末民初那段波瀾起伏的時代,梁啟超是個異數。他坦陳自己是李鴻章的“政敵”,卻在李鴻章去世的當年,即寫了一本《李鴻章傳》為他辯解;去到日本,旋即與另一“政敵”孫中山先生見麵……李鴻章、袁世凱、孫中山是主導那段曆史的關鍵人物,但是他們之間,沒有傳承,隻有割裂。意外的是,斷裂的曆史,在梁啟超身上卻是連續的。

康有為、梁啟超逃亡至日本的那段時間,孫中山也在日本——都以改造中國為己任,他們此刻正有攜手的機會。孫中山想去拜訪康有為,康拒;甚至日本人都有心撮合,馮自由的《革命逸史》記錄:“事為犬養毅所知,雅不欲中國新黨人,因此意存隔閡,遂約孫、陳、康、梁四人同到早稻田寓所會談。屆期除康外餘人俱到。”康有為仍然拒絕見麵。《革命逸史》還有記錄,孫中山在行醫,康有為在讀書的青年時代,“(孫)欲與結交,托友人轉達。康謂孫某如欲訂交,宜先具門生帖拜師乃可”。門戶之見、派閥之別從中國到日本。

這種隔絕,甚至連當年在華的外國人也深感扼腕。莊士敦在其《紫禁城的黃昏》裏寫道:“現在他們(康、孫)均已謝世,來到‘沒有爭論,隻有平靜的世界’,可能二人都已意識到對方在用自己的方式為中國盡力。”很遺憾,在他們可以共同為中國而奮鬥之際,卻是如此對立。

在這種斷裂與對立的情形下,我們方可理解梁啟超之卓越。門庭之見,權力之惑而已,在此情緒下,探尋中國未來之出路,已逸為旁枝。此際,隻有梁啟超為我們提供了榜樣。曾經參與中國政治實際運作的政治家梁啟超,去日本,到美國,他的思想演變——從保皇到排滿與革命,從宣揚民主到重歸立憲;在《新大陸遊記》裏,梁啟超總結中國人的缺陷:“有民族資格而無市民資格,有村落思想而無國家思想,隻能受專製不能享自由,無高尚之目的。”至今讀之,仍然深刻。政治,以及中國現代化,不正是從認識真實中國開始嗎?梁啟超的思想演進,為中國人進入現代社會,提前進行了一場預演。其價值至今猶在。

結束流亡回到中國的梁啟超,其立憲思想已被辛亥革命打破,在中國現實與自身理想之間,梁啟超沒有像他的老師康有為那樣一秉陳見,而是投身其間,其目的當然是想再造中國。而袁世凱欲重做皇帝——正符合梁氏“立憲”思想,卻有了梁啟超的那篇《異哉所謂國體問題者》。曆史潮流梁氏已經明了,同時他也深刻地影響了中國人。

如此種種,讓後世讀史者稍有歎息的是,與辛亥年後意氣風發的梁啟超比較,他的老師康有為亦泯然眾人矣。

從戊戌到辛亥,僅僅13年時間,曆史竟然如此激蕩轉折。我們研究梁啟超,可以通過一個政治人物看到中國劇變之下的那些曆史潮流性因素;但曆史為何如此演進,尤其辛亥何以革命?則又不得不返回去研究戊戌變法為什麼失敗,由梁啟超而去發現康有為。

傳統中國政治,人事與製度兩端而已。以遭受太平天國與第二次鴉片戰爭為開端的晚清,其內(中央)輕外(地方)重、滿輕漢重格局已經形成,如何再造清朝中央,領導中國進入現代化軌道,是晚清越來越嚴重的國家問題。甲午戰爭失敗,光緒親政,似乎機會正在眼前。這個時候正是康有為崛起並有條件改造清廷,以變法而求國家富強之際。可惜,這場轟轟烈烈的運動,仍墮入傳統政治舊窠,以人事糾纏與衝突而告終。

代際傳承、政治延續,經康有為而終於斷裂。傳統中國憑借統治者自身力量的革新,已無可能。中國曆史進程的範式,也自此而一變,孫中山先生崛起自無可阻擋。

所以,欲究辛亥之革命,需先知戊戌之維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