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劉曉
我出生的時候,父親在省城工作,母親在秦嶺腳下的一個小鎮上工作。在我隻有幾個月大時,就被長期放置在關中農村的姨媽家,小學四年級的時候,我來到了媽媽工作的小鎮上。位於秦嶺北麓的這個小鎮,真正的主人其實是一座大廠。大廠從秦嶺的山坡上迤邐而下,一座寬寬的大門將所有與生產有關的活動攔在南麵。從廠大門向北,一條六車道的筆直馬路就是小鎮的全部了。80年代初期,我初到小鎮的時候,正是大廠最紅火的年代,那種景象和電影上、課本裏的美好生活一模一樣:寬闊的馬路以沉穩端莊的鬆樹為隔離帶分出上行和下行,馬路的兩邊是哨兵似的有著粗壯樹幹和巨傘般樹冠的法國梧桐;馬路以東是村莊、菜地和麥田,西邊則是蘇式的家屬樓、商店、學校和幼兒園,而最南端是一麵大照壁,上麵是紅色的美術字——“毛澤東思想萬歲!”再往南的話,馬路就沒了法桐作儀仗隊,又窄了一多半,一裏一外,差別就很明顯了。一到上班時間,整個鎮子就會響徹《東方紅》的樂曲,寬闊的馬路上黑壓壓的都是朝著一個方向行進的自行車,極其壯觀。
因了這大廠,小鎮有了電廠、儀表廠、針織廠、火車站、電影院、商店、郵局……眾星捧月般地,小鎮空前繁榮起來。作為學生,我對於小鎮的了解,是從學校開始的。小鎮有鎮中學,大廠有子弟中學。按說“子校”隻招大廠的子弟,但小鎮上有“衛星作用”的其他單位,都想方設法地讓自己的子弟擠進了“子校”,久而久之,這兩所中學的招生就基本以學生是否吃商品糧為分野標準了。我不是大廠子弟,卻有幸就讀大廠的“子校”。那是一所多麼好的學校啊!硬件設施好,教師隊伍強,最可貴的是,有那麼濃厚的學習風氣。來自五湖四海的大廠職工們,給自己的後代們從小就灌輸了“學習知識、奔向五湖四海”的遠大理想,所以,“子校”的大多數學生們都是“不用揚鞭自奮蹄”的好學生。在我參加高考的那一年,“子校”的高考成績竟然超過了縣一中,從此威名更盛。因為上學,我們得以結交大廠的子弟,學會了標準的普通話,見識到東南西北的風俗。我們也到大廠職工澡堂洗澡,到大廠的職工醫院看病,同時也替大廠的子弟們“走後門”——節前買蔥、無票買糖、買《少林寺》的電影票。初中畢業時,大廠的技校到學校招生,招走的基本上是那些成績出眾的廠外子弟,對這些人來說,能早早成為大廠的一員,端上大廠的“鐵飯碗”,就已經是人生最大的目標和幸福了。聰慧的弟弟是考上技校的那部分佼佼者之一,而愚笨一些的如我之輩則因為考不上技校而隻好硬著頭皮讀高中,卻因禍得福,竟然考上了大學。由此可見,人生的機緣巧合,真是沒有公平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