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歡認輸。”小蝶不服氣地呶了呶嘴,“我要是輸了,藥宗就成了毒宗的分堂,多沒麵子!”
任緋晴看了女兒一眼,悠悠長歎:“我始終隻是個自私的人。我從沒說過你是我女兒,因為我不能說。我遠離江湖,因為你爹的仇人太多,但很少有人知道他成了親。我說了,就會有人知道你是易天的女兒,我是易天的妻子,我們的性命就有危險——我必須要活下去等你爹。所以你要答應我,你也要竭盡全力活下去,找到你爹。”
然而小蝶用倔強的目光盯著她說:“我答應代你接受挑戰,因為你是養我長大的師父。我不會去找他。因為他不是我的父親。”
任緋晴笑了笑,要小蝶伸出手與她擊掌,又說:“我希望你找到他,代我把這一巴掌交給他。告訴他,我沒有辜負約定。問問他,他這二十年做了什麼。”
小蝶看著自己的手有點意外:“這樣一說,你可能的確是我親娘。”
任緋晴狡黠地微笑起來,果然與小蝶有點神似。“我雖是生了女兒,卻沒當過‘母親’。”她的神情漸漸恍惚,似乎是對小蝶說話,又像自言自語:“我們之間閑聊幾句,聽起來也和別人家的母女不一樣,總是少了什麼。小蝶,你……”她伸手撫摸小蝶的臉,說:“要是過得比我好,就好了。”
小蝶不習慣被嚴厲的師父這樣對待,忸怩地避開她,端了一碗水。她讓師父靠在自己臂彎裏,把碗送到她嘴邊。
可是師父沒有張嘴。
小蝶的臂彎裏愈加沉重,心中一驚,手裏的碗落在床上。任緋晴的眉宇間還帶著一絲惆悵,方才失望的眼神已然淡了。空洞的眸子裏,仿佛能看到她的靈魂飄然而逝。
“娘?”小蝶嚐試著叫一聲,搖搖她的肩膀。
任緋晴的身軀慢慢滑倒,小蝶也順勢跌坐在地上,目光卻無法從母親臉上挪開——她的嘴唇明明尚有血色,臉頰也溫暖柔軟,體溫還未消退……小蝶立刻伸手去摸懷裏的還魂丹,摸不著時才想到,還魂丹早給馮駿吃了。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好怔怔地期盼母親再睜開眼睛。
瓷碗滾落,清脆地碎了一地。小蝶才從悲愴的破裂聲中領悟:母親真的不會再睜開眼了。她的喉嚨裏發出古怪的一聲,隻覺得有一樣重得無法形容的東西壓在她的頭頂,壓得她抬不起頭,隻能大口大口喘氣。急促的呼吸催化了胸中的某種東西,變成滾滾淚流,奪眶而出。
四天後的黃昏。
小風揚起鞭,回頭看了小蝶一眼:她正在沮喪地躲在陰影裏拔拉小算盤。
“本來是雇車,現在變成買車!又開銷了大把銀子。”小蝶抽抽鼻翼,就要潸然淚下——她一時衝動,亮出自己的私房錢以盡地主之誼,誰知道哥哥這個沒良心的家夥,不把別人的錢當錢看,大手大腳買這買那……小蝶看著自己的荷包不斷瘦身,幾乎心疼得昏厥,幹脆躲到一邊自求兩眼清靜。
終於恢複了守財奴的本色。能有一件事分她的心也好。小風放心地一笑,走到小蝶身邊說:“等這事辦完了,咱們找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改葬師父,重新開店。”
“山清水秀的地方必定人煙稀少。”她心裏嘀嘀咕咕,“我以後給誰看病?山裏的猴子?猴子能付錢給我養家糊口嗎?”
她一轉身晃到範小泉和孟小霞的車外,聽車中的二師兄低聲嘀咕:“師妹也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諸位師弟師妹開導她,她自然明白道理——她從小就知道師父的位子是要傳給大師姐的。再說她隻喜歡配毒藥、攢銀子,對這個麻煩的位子未必看重。”
小蝶當然知道大師姐十歲起就惦記著這個位子。原來她上任第一天,就有人盤算著要她讓賢。
“這話倒是沒錯。”小蝶掀開簾子跳上車,衝驚慌尷尬的師兄師姐扮個鬼臉,“我本來就是個充滿銅臭的人,不像師姐那麼清高出塵,符合一代宗師的形象。”
範小泉臉上忽紅忽白還想說什麼,被孟小霞嚴厲的眼神製止,隻好鐵青著臉不再言語。
他們不說話,小蝶也不作聲。小霞本來是個莊重和氣的人,這時候看著小蝶的目光卻嚴厲苛刻。“你知道身為宗主的人應該表現出什麼樣的風範,用什麼樣的言行舉止應付各種各樣的場合?”小霞索性敞開了談看法,聲音不急不徐聽不出情緒。“我從小就觀察著師父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按照她最嚴格的要求約束我自己。”
小蝶吐吐舌:“我是做不到——幸好我們是藥宗,不是禮部。”
小霞似乎被她逗樂,嘴角微微向上挑,:“既然你坐在宗主的位子上,就要有宗主的樣子。我相信師父也是這麼想。”
“你和她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當然不會弄錯。”小蝶的眉頭輕輕一聳,口氣有些酸。“用不著算計——要是個錢途無量的門派,我可能會依依不舍。藥宗掌門這個位子,我還沒當成寶貝。”說著,她抬腿就要跳下車,卻被孟小霞一言不發地伸手拉住。
“一日是藥宗掌門,就要表現出掌門的樣子——”她的神情仍舊端莊恬然。“小泉,你愣著幹什麼?”
範小泉一躬身跳下車,為小蝶挽起門簾擺好腳凳,恭敬地垂手立在一邊。孟小霞輕輕在小蝶背上拍了一把,叮嚀一句:“從今天起,人人見了你,都把你當作我們當中最強的。我不希望別人認為我們的敬意給了一個不值得尊敬的人。”
小風注意到妹妹沮喪地抱膝坐在駕車的位子上,嘿嘿一笑:“師姐給了你一個下馬威,是不是?”
“她的地位一直比我高。小時候有人欺負我,她幫我擺平。我成為棄徒的時候,她幫我求情。現在位置對調,她就討厭我。”小蝶悶悶不樂地咕噥:“更讓人難受的是她說的沒錯——她是優秀的大弟子,我不過是沾了血緣的光。”
“師姐很多方麵很優秀,可她缺少你的機靈。”小風宛然自若地說:“在生死一線的場合,一代宗師的氣質有什麼用?你不需要垂頭喪氣——能把握瞬息萬變的形勢,一瞬間做出判斷,這樣的人才是適合在那場合出現的藥宗掌門。遇到你,師父立刻就下決心把掌門之位傳給你,也是為這個緣故。”
“是……這樣麼?”小蝶啜啜地垂下頭,心裏不像方才那麼失落。
小風輕輕地拍了拍小蝶的手,說:“師姐惱怒,因為她比你更好勝更高傲。她是疼愛你十六年的師姐,這道坎一定能過去。天下哪有一帆風順的掌門?”
小蝶壓低聲音自言自語:“她疼愛我十六年,因為她覺得我根本不配成為她的障礙。”她還沒有再說什麼,小風賊兮兮竊笑:“妹妹,想不想在臨走時樂一樂?”
平地湧起三股濃濃的白煙,四處響起慌張的示警的鑼聲。轉眼,雍州在一片白色的濃煙中若隱若現,蔚為壯觀。雍州的百姓莫名其妙,紛紛立在街中交頭接耳。
“你把三個老庸醫的藥店燒了?這也太誇張了吧?”
“我隻是在他們的灶台裏放了少許蟑螂藥。”
小蝶瞪大眼睛呆了片刻,狠狠一捶小風的肩頭:“還不快走?!等著人家找上門算帳嗎?”
三輛馬車隨著出城的人流消失在喧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