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中華痛史 民族殷鑒(1 / 3)

中華痛史 民族殷鑒

學術·社會

作者:關紀新

以抗日戰爭為時代背景的長篇小說《四世同堂》,是老舍一生當中最為宏大的文學敘事。作品以異常深致的內容涵蓋,講述了由北平淪陷,到日本軍國主義者徹底戰敗投降,整整 8年間,發生在這座曆史名城當中樁樁件件令人哀傷、激憤的故事。作家選取北平城一條叫作“小羊圈”的偏僻小胡同為故事中心,飽含愛憎地書寫了住在其中的祁家、錢家、冠家等十幾戶身份不同的居民,在民族危亡時期的命運和遭遇。

一部中國現代文學史,囊括著許多狀寫抗日戰爭曆史的作品。不過,人們在70年後的今天重新回眸檢讀它們,卻又得見,其絕大多數都是從敵我尖銳對壘的角度去展現那場民族解放鬥爭,它們或者著意描繪我國軍民在戰場上喋血奮戰的壯烈行為,或者圍繞戰時政治、軍事的某些焦點,勾畫戰略與戰役態勢的此消彼長。然而,《四世同堂》的選題與立意,卻跟這些創作截然不同,而是旨在全力反映戰爭過程中,淪陷區平民生活場景和心理曆程。老舍這位平民命運的書寫聖手,通過這部小說想要追求的是,依托自己愛國文化人的深入哲思,和盤記錄下中華族眾遭受異國奴役的屈辱情態,去盡力發掘包藏在民族屈辱底下的文化教訓。

銘記民族曾經有過的被征服經曆,與沉痛反思被征服狀態下的國民心理弱勢,乃是《四世同堂》彼此緊密絞結的雙重主題。

淪陷之前,在北平這座數代古都和文化名城裏,人們每以生活得體麵、優雅、適意而自豪,他們的祖輩長期環繞在“天子腳下”,家族世居之地乃是舉國之“首善之區”,這足以讓他們傲視天下。可是在外寇將冷冰冰的刀槍驟然舉在他們眼前的時刻,一切從前的尊驕與閑適,都從他們的臉上迅速飄散了。“北平的人已和北平失去了往日的關係;北平已不是北平人的北平了。在蒼鬆與金瓦的上麵,懸著的是日本旗!”難堪其重的屈辱,在乍一成了“亡國奴”的時刻,是人們心間揮之不去的惟一感受。《四世同堂》追蹤並且摹繪出北平市民,較之於中國其他淪陷區百姓更難平複的那份心頭恥辱,人們即便是不得不被動順應已被征服的慘淡現實,也絕不願意讓世間看到他們已向恥辱讓步的窘態。

按照我們後來習見的寫作模式,在大量列舉了侵略者令人發指的暴行和劣跡而後,作者是該要虎虎生風地展現被征服者的覺醒與抗爭才對。然而,老舍可並不打算用這種方式來處理他的《四世同堂》。作品裏麵,從肉體到靈魂均已倍受外寇摧殘的北平市民,除了隻有極少數人——例如汽車司機錢仲石、老詩人錢默吟,以及大學生祁瑞全等,較早投身於殺敵救亡的生死抗爭中,絕大多數的城內居民,非但沒有盡快加入戰鬥,反倒在慘淡的現實跟前,惶惑、猶疑、徘徊,以至於退縮、苟且……不能不令讀者感到一種難挨的壓抑。假如讀者能夠耐心地讀下去,便會覺察,作家老舍是慧眼獨具的,也是極其負責的,他通過手中那支冷峻的筆所觸及的,絕對是大多數被征服者真實到令人窒息的心理!北平人,作為中國人中最有傳統文化修養的群體,他們竟然無論怎樣浩劫加身,災獄臨頭,也必然要依從於他們固有的“國民性”。

從早期創作活動始,老舍便鍥而不舍地堅持著他啟蒙主義的文學動機,寫作長篇小說《四世同堂》,讓他再次找到了用武之地。他果斷地架起一部診斷精神文化的“愛克斯光”機,用心掃視中華“老”民族慘遭外敵征服處境下的心理堂奧。因為他堅持認為,假如不能打心靈深處探明造成“老”民族被動挨打的潛在原因,國人的手腳就將長久地被捆綁著,中華的百姓就將愈來愈“適合於”給外來的占領者當奴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