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語淇蹙著細淡的修眉,將蘸染未曾幹涸的黑墨的狼毫長筆擱置在桌沿的筆枕處,淡然舒了口氣,每回書這行字,她總有莫名的情緒於心頭騷動,好似撰寫這簡潔的幾枚大字需得鼓足莫大的勇氣——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藺子衿……她還在想他嗎?亦或是她念念難忘的始終是他。
這確是一種矛盾糾徊的症狀,可這般超常的舉止卻煩擾了她近八年,大抵每個月初月末總要折磨這麼一回,以至漸漸成了一種自我慰藉的慣常習性。
苦痛有之,歡喜亦有之,連她自個也不曉得如此心理療慰的舉措是煩厭多些還是喜歡多些……
不,她依舊搖了搖頭,理智告誡她——這隻是在時時提示她那段愚蠢的過去,隻是為了與他將界線劃得更清朗而已。
他們沒可能了!
她滅黑了白亮的燈盞,晃著沉重的步子走近落地窗前,她的重心向來偏往工作,故而一向穿的比較謹嚴正式,一套深色的休閑西裝配飾純白的花邊蕾絲t恤將苗條的身段襯映出了幾分婀娜纖秀,女人味十足的長卷發側披,有形的灑落在肩背,又平生添了幾分性感成熟的韻質,可更多的仍是嚴肅幹練,讓人隻瞧上一眼便覺著不好親近。
是不好接近的,尤其是方才穿著這身行頭用於相親見麵,通身都寫滿了“生人勿近”的字眼……
事實上,她早就忘了那場母親精心籌劃許久的所謂的相親,纖弱修長的指尖輕輕略過渾厚的玻璃層,靜寂無人的時候,她隻會做兩件事,躬練書法為其一,其二便是倚窗發呆,用無盡的暢想消度這寂寥的秋日。
一彎沉寂的秋夜長空,淡映著幾枚欲散不散的殘星,斑駁晦暗的月光隨應密稠的暮靄稀稀疏疏的輾轉飄落在上海的上空,如此淡薄的光瀾在這個繁華的都市夜景中掀不起半分漣漪,也頂多算是半個襯托罷了。
遠處,絕似高山的玉宇瓊樓將自己的輪線沉浸在了渺茫的夜色裏,街上江邊閃耀著紛繁的熒光,好似天上散布的星辰希冀突破雲層的藩籬,卻總在做些無用功,就如今夜,一切繁華似錦卻又顯得那麼的微不足道。
儼然又是一副秋雨欲來的夜象!
似乎這流動的瑩瑩斑駁挑動了她敏銳神經中壓抑許久的情緒,她的思維再次回落苦澀的現實中來,八年了……她也從當初天真懵懂的少女變成了即刻奔三的大齡剩女,哪怕她還稱得上事業有成,可再多的金錢也買不得過逝的青春。
故而每每倚欄獨立,她總用著幽歎的心境眺望遠方滾滾不息的大江——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韶光已逝,不可複來!此等心緒不至她此番境地是難以體味到的。
三十一道坎,羞煞女人心!
活了小半生,方才領悟到:生活隻好似一扇冷情的磨石,能將向往詩和遠方的人心,打磨得漸漸平順,愛情於它麵前更是纖弱的不堪一擊!
心下隻道是“花落獨憔悴,寒溪苦自流”——伊人雜誌社白金作家“在水伊方”的五言絕句最是襯景映情。
“又在思考人生了?”清脆的音色與白燈齊數閃亮。
她連忙把臉上的憂鬱裝改了一副鎮靜的麵色,緩緩回身,望著滿臉調笑的歆瑤,很驚奇地問:“你怎麼來了?”
鄭歆瑤是她的表妹,也是大學時的室友,兩人關係最要好,創業之際也多虧了歆瑤和表姐鄭婉玗全力投資以及鄭氏風尚集團的竭力支持,才使得她在短短幾個年歲裏將伊人雜誌社創辦起來,在上海文化圈博得一席之地。
“原本是專程過來彙報那個人的行蹤,可你這漠然的神色卻不由讓人失了興致……”
聊話間兩人也已落座,鄭歆瑤故作失望地晃了晃腦袋,眸子裏卻湧動出不可矯飾的霞光,果真,沉頓兩息後,她便耐不住性子試探說:“不過,你若求我,我興許會告知你。”
伊語淇掀起眼簾,瞥了歆瑤一下,漠然地說:“隨你。”
她頂多是想了解那人是否活著,若是有額外的附加或是甚圈套,她自然不會多問,因為他還不曾重要到讓她費勁心力去有意關心的層次。
“真不在意?”歆瑤頗有幾分失落。
她就不咋一聲,兀的埋下頭做著自個的事情,一整副事不關己高高曬起的樣子。
歆瑤終究是拗不過她的,很失望地歎了口氣,“好狠心的女人!怕了你了……”
可歆瑤目光緊緊落定在她的麵色上,希冀尋出非比尋常的意味亦或是甚蛛絲馬跡,可她矯飾的太過完美,以至歆瑤重又敗興而歸,沒好氣地說:“今年的聚會,他也不曾去!”
卒業那年,他們一夥要好的朋友定了個不成文的約定——四年一聚首,算算日子,也有兩次茶話會的光景,可她和那個人莫衷一是的未曾去過一回,這次也是以工作忙碌搪塞過去,可也隻有她最是清楚,她是生怕遇到他會僵場,想必他也是有此顧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