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司馬遷營造的這個世界中,有著最引人入勝的故事和最令人低回的場景。遠古的五帝幽渺的行跡,最近的楚漢相爭的過程在這個世界中展開,春秋五霸、戰國七雄、吳越相覆、湯武革命,連橫合縱、百家爭鳴,俠客之遊、刺客之行,刀光劍影、明爭密計,宮廷的政變、內闈的廝鬥、市井的傳奇、朝廷的發跡、邊塞的掌故、西域的遠行,都在這個世界中紛至遝來,令人目不暇接,擊節稱快。那些穿插於這一係列故事中的場麵則更令人驚心動魄、心折骨驚了。項羽長歌的悲壯瀟灑,伯夷叔齊首陽山下臨終作歌的激越悲切,飛將軍李廣自刎興歎的無奈蒼涼,漢高祖劉邦還沛作《大風歌》的落寞悲愴,劉邦麵對太子已得商山四皓而自己已無力更易繼承人的境況,與戚夫人作楚歌伴舞時的惆悵隱痛,都使這一部曆史變得纏綿深沉充滿情味,湧動著無限的感染力。

然而天才的司馬遷縱橫千裏的筆觸並未到此為止,他將目光投向更深邃更廣遠的天地之中了。正如他自己以《史記》向漢武帝這樣一位政治史上的英雄發起挑戰並在文化的層麵上突出了“文化複仇”一樣,在《史記》中,他記錄和盛讚了一大批以孔子、老子為代表的知識分子,為他們立傳,為他們高唱,儼然以他們為中國曆史上隱形的君王或教主,從文化的角度與政治相抗衡,這就使《史記》具有一種深沉的厚重的質感,將曆史推向了文化。司馬遷知道,社會不僅僅是天朝大國、帝王將相,流氓刺客、求簽問卜,同樣是社會的大事件,而貪官汙吏、奸臣酷吏、富商大賈、宦官戲子、後妃妻妾也同樣是在人類活動中發生著作用的分子,那四方的少數民族,那異域的奇特情調,那遠方的葡萄、苜蓿、天馬,那市井的熙熙攘攘,那經濟狀況的起起伏伏,都是這個世界的有機成分。司馬遷筆下的曆史,又走向了社會,是全麵的社會、骨子裏的社會。(佚名)

力拔山兮氣蓋世

司馬遷的《史記》是一部由崇高美貫穿始終的巨著,不管是那眾多的曆史人物,還是紛繁的曆史場麵,也不管是他那獨特的文章風格,還是寫作時的立意,都飽含著一股力量。

以濃墨來表現人,表現人在艱難困苦的環境中那種百折不撓的意誌,是《史記》的最大特點。晉文公流亡十九年而複國之誌未衰;越王勾踐臥薪嚐膽以求東山再起;韓信忍胯下之辱,發憤追求;陳涉身為傭耕者卻有鴻鵠之誌;蘇秦以錐刺股苦學;屈原被放逐,仍有興國之心……這些人物,身處逆境而不甘沉淪,身受磨難而刻意進取。那奮發、圖強的力量深藏在他們的靈魂深處,一旦時機到來,就會像火山爆發、山洪奔瀉那樣令人觸目驚心!

為正義事業,不畏強暴,敢與權貴抗爭的人物,在《史記》中也比比皆是,這裏有怒斥秦王,完璧歸趙,“先國家之急而後私仇”的藺相如;有慷慨悲歌、視死如歸,敢於刺殺凶殘秦王的荊軻;有在國危民難之際自薦,對著咄咄逼人的楚王,麵不變色心不跳,力陳利害而博得楚國支持的毛遂;有明知諸侯怨恨,道路險阻而力行削藩的晁錯;還有吳起、伍子胥、範雎、商鞅……他們在正義、理想、事業與權貴發生衝突時,毅然以凜然的正氣,不屈不撓的精神捍衛了前者,這是多麼壯美與崇高的人格!

悲劇人物在《史記》中占有很大的分量。正像魯迅和老舍所說的:“悲劇將人生的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它鄭重嚴肅,要求自己具有驚心動魄的感人力量。”

《史記》中的悲劇人物雖然形象多樣,性格各異,但大多數都有共同之處:他們所表現的是人們在追求中的挫折與失敗,在奮發中的困苦與災難,在鬥爭中的犧牲和毀滅。他們並不使人覺得消沉,讓人感到悲觀失望。他們是悲劇人物,卻並不帶有悲哀的色彩。他們總是以那種不懈追求、勇敢奮鬥、堅貞不屈、積極抗爭的精神,震撼著後來人的心,激勵他們去為自己的理想和事業而努力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