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鼎仿佛被屋頂上的映日碧瓦花了一下眼睛,微微避讓了一下,低聲說:“不是隻有我老記掛著的。”齊天笑了笑,一如既往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說:“我們都記著,行了,去吧。我也去了。”
齊天這一去,足足到了後半夜才回來,回來的時候正好趕上合宮歡喜之際。穩婆抱著清洗幹淨、包裹好的孩子,眉開眼笑地正在遞給玉鼎。“陛下,恭喜啊,大喜啊,先帝果然得了個遺腹子。請陛下瞧瞧。”說著忙要解開繈褓,想給玉鼎親眼看看孩子的身體。玉鼎笑著按住她的手,道:“不必了,朕這樣看就好了。”又笨手笨腳、慌慌張張地抱著孩子,端詳著孩子皺巴巴還帶著猩紅的小臉蛋。
湊上前看了看,齊天有點嫌棄地說:“這麼醜?”玉鼎氣惱地瞪了他一眼,說:“我喜愛!關你什麼事?”又忙命人進去探視雪太妃產後如何,又囑咐人們盡心服侍,服侍的人個個有賞,還特意命人去太廟燒香,又告訴熳太妃:“等雪太妃身子好了,便行晉封大禮,朕要昭告天地,雪太妃往後便尊為太後,朕以待母妃之禮,侍奉左右。”屋裏眾人聽了,忙忙跪行致謝大禮,嚇得孩子憋足了勁哭了起來。這下可把玉鼎唬得不輕,忙忙把孩子送給熳太妃。
夜雲寒從內殿出來,仿佛隻是到花園裏賞花歸來似的,意態悠閑。他瞄了瞄孩子,說:“不忙給孩子喂水喂奶,還得先灌點黃連湯才好,然後就可以先喂水後喂奶了。”
等熳太妃等人急忙去了後,齊天拉上夜雲寒、玉鼎,道:“碧濤讓我打包了一桌席麵回來,請你們也吃吃他的喜酒,了卻心願。”夜雲寒輕輕一笑,說:“正好,我也餓了,走吧!”
席麵雖然也豐盛,但比起宮裏的珍饈美味,確實相去甚遠。玉鼎慣了宮中口味,這些菜肴都不大對頭,隻是陪著齊天和夜雲寒,略微動一動筷箸,做個樣子。齊天和夜雲寒卻吃得香甜,大快朵頤。玉鼎都看不下去了,皺眉問齊天:“你不是剛吃過回來的嗎?怎麼還吃得那麼猛?”齊天咽下食物,歎氣道:“哪裏能吃下什麼?人那麼多,地方又小,我光顧著迎來送往就夠了。還有一等老婆子,老是來問長問短,好像家裏有許多姑娘,淨等著送我麵前來,可真夠累的。”
開心笑過後,夜雲寒舉起酒杯,道:“這杯酒敬新郎新娘的。”說著一飲而盡。等另外兩人也幹了後,他輕輕笑道:“碧濤成親了,我也該去做一件事情了。”
玉鼎看著他的神色,心裏暗覺不妙,忙追問:“什麼事情?”
“我要借用玉帝的鴻鈞斧,把昆侖山的聖樹砍倒,用樹幹做成一副棺木,和碧霞的晶珠一起睡在裏麵。直到有一天,晶珠修成了仙體,我們才從裏麵出來。”夜雲寒輕描淡寫地說道。
玉鼎猛地跳了起來,喊道:“不行!砍倒聖樹,本已遭天雷懲罰,你還要做成棺木,睡在裏麵用仙息來養育晶珠。這是倒行逆施之術。你不一定熬得過去。”可是夜雲寒不為所動,隻是又斟了一杯酒。
“不要,你不要這樣做!那顆晶珠有叔叔、父皇、碧霞三人的仙息在內,誰知道養成的仙體會是什麼樣的?你也不會有十成的把握醒來的一定是碧霞,對吧?不要啊,我不要你為了這點渺茫的希望就賠上所有。萬一,你醒不過來了,那——”玉鼎揪著夜雲寒的衣袖,哭得淚痕縱橫。
齊天重重把酒杯一頓,沉聲道:“你去吧!我會照顧好這裏的。為了玉鼎,我可以活著;為了你,我可以去死。你走了,我會一直陪著玉鼎的。”
玉鼎望了望齊天,捂住臉頰,痛哭道:“我也想碧霞回來,可是,我怕到頭來連你也失去!你罵我吧,我就是不要你走!我雖然做了天地之主,可是內憂外患還那麼多,那些表哥、表弟、嬸娘都還虎視眈眈著,我除了依靠你們,還依靠誰?”
夜雲寒放下酒杯,輕輕拭去唇邊的痕跡,道:“你還能依靠你自己。不管成不成,我都要去試試。碧霞等著我呢。我要做一件最想做的事情。”說完,他站起身來,徑直就走了出去。
微亮的晨曦裏,他的那身藏青色的衣衫滿是風塵。玉鼎分明看到他穿的還是碧霞曾經親手為他縫製的衣衫,還有鞋履。
她悵然望著他消失在浩瀚的雲海之中,輕聲問齊天:“他們能回來嗎?”齊天極目望了望雲海深處,聳聳肩道:“也許吧。但是,他要做的事情,沒有誰攔得住。”
玉鼎失落地聽了聽晨風的聲響,覺得那些雲海都是昆侖山的雪峰。那麼冷的地方,他要在那裏睡多久呢?
晨鍾幽幽響起,蕩滌著重重雲海,漸漸露出了碧色的青天,像那株昆侖山上永遠不會凋零的聖樹,伸展著綿延不知幾許的枝葉,撐起一片碧天。玉鼎仿佛能看到夜雲寒撫摸樹幹、尋找合適下手時專注的神情。
她重重閉了閉眼睛,在齊天的陪伴下,慢慢走回寢宮。無論多久,她都等著,等著他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