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西陽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張了張嘴,還是沒有叫住她。
他看著那個瘦小的身影越走越遠,在走過康巴的屍體旁停頓了一下,隨即大步走開。正午強烈的陽光下,那個身影越來越遠,直到與強烈的陽光融為一體,他才慢慢收回視線。
婁西陽不認為康月在漠北獨自一人能夠生活下去,如果她隻是一個孤兒那便罷了,但是今日她卻刺傷了草原上的救命之神——格裏紮馬,這件事情就足以讓人們不待見這個小姑娘了,況且她的脾氣實在是讓人不好相與。
估計這個時候,康巴家的羊群也都跑得差不多了吧。
那麼小的一個女孩,她要怎麼才能靠著自己生活下去?
“就這樣讓她走了?”
“不然呢?”
婁西陽一轉頭看到莫桑前臉上微妙的笑容,無奈地搖搖頭:“你想到哪去了,我再不濟也不至於對個小姑娘……嗯……”
“那可不一定。我看她的性格很適合你,不如等個幾年下來,她一定是個美人。”莫桑前眨眨眼睛,笑道。
“……”
“好了好了,言歸正傳,我方才過來的時候聽說那個小姑娘刺傷了格裏紮馬,這話可當真?原因是什麼?”
“當真。或許是因為她接受不了阿爸去世了這個現實吧,畢竟她年紀還小。”
接著婁西陽便把剛才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聽得莫桑前沉默不言。她抬起頭看著遠處康月消失的方向,微風拂過把她鬢間的碎發吹到了臉頰上,眉眼之間是若有所思的神情。
風即墨始終不曾開口。但是他注意到康月的脖子上掛著一條項鏈,一條棕色的、帶著一塊小小木牌的項鏈。
康月回到了家裏,看著一切熟悉的擺設,怔怔的站了半晌。
“這個小東西怎麼心腸如此歹毒!剛才還求人來著,怎麼翻臉就要殺人!”
不,我不是你們說的這樣,我隻是,隻是……
“簡直是蛇蠍心腸!她就像是一個狼崽子!”
康月的雙腿突然變得綿軟無力。她顫抖著蹲下來,用自己細瘦的手臂抱緊了身體。
“難道你不知道她是康巴撿回來的麼?”
“我說呢,康巴沒老婆怎麼生的孩子,原來是撿回來的,莫不是從狼群裏撿到的?!”
撿回來的,撿回來的……
康月抬起頭茫然四顧,一切都是早上離開時的樣子,可就是少了那個對她關懷備至的阿爸。
她想問問他,到底,到底她是不是撿來的?
她要阿爸親口對那些嘲笑她的人們說不!
他不是狼女,不是撿來的!
這些話語不斷在她腦海裏環繞,回響,一點一點放大,將康月包圍在那些惡毒的情緒之內。就好像被卷入了風口浪尖一般,身邊翻湧著、起伏著全是議論她的話語。
康月的眼眶酸脹得厲害,眼睛有些疼痛。
她慢慢把頭埋進臂彎裏,瘦瘦小小的身體顫抖著,就像是風中一枚脆弱的葉子。
的確,她就像是一顆萌芽,剛剛從樹梢上長出來,還沒有來得及多看一眼這個世界便被人無情摘下,一丁點準備的時間都不給她留下。這世間的風也好,雨也罷,一丁點挫折就有可能把她從這世間埋沒,離開之前還背負著“狼女”的罪名。
“阿爸……”
“阿爸……”
“阿爸…………”
那一間小小的屋子裏麵傳出了康月無助的呼喚聲,然而再也不會有那個麵相憨厚的男人推開家門應一聲:
“哎,阿爸回來咯!”
死亡並不可怕,可怕的是留下來的人的孤獨。
康月在拿起匕首刺向格裏紮馬的時候一點都不驚慌,相反的,她很鎮定。在當時的她眼裏,死亡不過是把一個人變成一具冷冰冰的屍體罷了。她無法接受阿爸躺在地上渾身冰涼的畫麵,她把內心隱隱的恐懼變成了武裝自己的最好的武器。
隻是她想到的也僅僅是死亡這個過程,然而並沒有想到以後。她不知道在以後的日子裏,她得忍受多少孤獨,多少嘲笑。她隻是覺得自己的身邊少了那個人,卻不知道接踵而至的是她的生命隨之也空掉了一大塊。
當你與之相依為命的親人離開了你,變成一具冷冰冰的屍體。
你無法再與他見麵,憑借的隻有往日的記憶。
黑暗中也不會有人來牽住你的手。
再也沒有人用那樣親切的語調叫你的名字。
你張開懷抱,發現自己抱住的僅僅是個回憶。
這個時候,你怕的不是死亡,而是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