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歸來的舅舅(2 / 2)

九方纓心裏一跳,臉上仍不動聲色,“為何是從敦煌?”

男人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重重歎了口氣,喃喃道:“元鼎三年月夕,我與東街米店的成老頭鬥毆,致他頭撞櫃台當場死了,我的縣吏做不得了,被發配到敦煌;阿纓……你和嫂子那日來官道送我,你頭上還係著……前年生辰我送你的紅發帶。”

他記性素來很好,也知道這個唯一的外甥女生性警惕,對她的懷疑也不以為忤。

薛林氏捂著心口,跌坐在凳子上。

九方纓顫抖著站了起來,如遭五雷轟頂。

“舅舅……舅舅,真的是你!”她上前撲進男人懷裏跪倒,登時淚如泉湧。

男人本名暴利長,本是這裏新野的縣吏,也正是九方纓的親舅舅,打小便撫養她長大。

九方纓三歲喪母、父親斷腿,暴利長與姐姐關係最親,加之身為縣吏還小有收益,因此不顧家中婆娘的反對,執意將姊夫外甥女收在家中,更為她和老實的鄰居薛家結了門娃娃親,對這個外甥女可謂仁至義盡。

就連三年前那場“鬥毆”,也是因了九方纓。

有舅舅如此的悉心照料,九方纓深知投桃報李之道,也盡己所能為暴家奔前忙後,年紀雖小卻已身心俱早熟,因此惹得成家米店的那個老鰥夫色迷心竅,對她口出狎浪之言。

暴利長獲悉,怒火中燒,不顧一切去找那老頭拚命,卻失手致人死地,念在他也是一時過失,且對方有不是在先,便被判處了流放之刑。

瞧見舅舅雙目通紅神情憔悴,三年之後竟似老去十數歲,全不似而立之年的人,必然是流放之地生活艱苦導致。

想著親人為自己吃的苦,九方纓悲從心來,伏在暴利長膝頭失聲痛哭,“舅舅,你從來小心謹慎,為何……為何敢做出這等冒險之事?若是被人發現逃出來,舅舅的性命便不保了……舅舅,你真糊塗啊!”

她原以為,以她舅舅的精明,雖愛與人爭執,但“自流放地潛逃”這等事,他斷無膽量敢為之——沒曾想,竟是她看錯了?

暴利長愛憐地撫著她的頭發,正要答話,門外又響起了一聲馬鳴。

“這……不是白龍的鳴聲。”九方纓突然抬起頭道,“而且這聲音……”她想起方才門前那個印記,那個海碗大小的馬蹄痕跡,瞬間似被魘住,情不自禁起身,向著後院走去。

暴利長露出得意的笑容,見薛林氏滿臉疑惑不解,他向她點點頭,讚歎道:“果然……阿纓,她不愧是九方氏的後裔。”

他又喝了口熱水,腹中才有了飽感,往四麵看了看,有些疑惑,笑侃道:“嫂子,玉年睡這麼沉呐?現在還沒見著人影,難道是怕見我這個逃犯?”

薛林氏驚異稍定,聞聲頓時又撲簌簌落淚,搖了搖頭,“不,不是的……”

初春時節,還未盡散的寒意盤桓在世間的每一處。門外寒風陣陣,九方纓卻似絲毫未覺,大踏步地衝到後院的馬廄旁。

薛家不算富裕,即便有朝廷的“複馬令”政策為誘,也根本養不起馬。直到後來九方纓嫁入薛家,才帶來了一匹十五歲高齡的老馬。

“噅噅”,循著聲音,九方纓看到缺了左耳的老馬白龍正焦躁地在原地刨著蹄子。

九方纓連忙過去撫慰這匹老夥計,下一瞬,她卻有些目眩神迷。

就在白龍旁邊的樁上,此刻拴著一匹前所未見的高頭大馬。那馬蹄果然大如海碗,身姿高大挺拔,即使是在這樣黯淡的夜裏,也完全無法掩蓋它的風采。

九方纓忍不住走近,小心地繞過去,輕輕捏過駿馬的脛骨,駿馬焦躁畏懼地想踢她,九方纓早身手敏捷地躲過,眼睛裏一片光亮,心中已有計較。

興奮地回到屋內,九方纓卻發現屋內二人都在垂頭落淚,不禁奇怪,放慢腳步走進去,低聲叫道:“娘,舅舅……”

暴利長回頭起身,擦了把淚,強笑道:“阿纓,我知你父親相馬的本事你已學了十成;在你看來,那匹馬如何?”

九方纓露出笑容,欣喜地點頭,“好馬——絕非凡品!舅舅,這馬你從何得來?若是脫手,定能賣出高價!”

“賣?”暴利長嗤笑,眸中光芒閃爍,“阿纓,我千辛萬苦將它帶回來,這馬可不是賣的;我要用這匹馬換自由、換名利,換我們家的發達富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