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皮村——聚焦新生代農民工(1 / 3)

現實中國

作者:黃傳會

他們有一個特殊的名字:新生代農民工。他們在首都拚搏,輾轉,聚集,不僅僅為了生存,還為了生活,為了有平等、公正和尊嚴的生活。他們有諸多痛苦、掙紮、挫折,但也不乏追求、夢想與快樂。他們有與眾不同的審美標準和價值判斷。他們在進行一場新文化運動。他們是誰?

在這城市現代化的公寓別墅的旁邊

有著許多裸露著磚牆的矮矮的村莊

村裏住著五湖四海的兄弟姐妹

大夥兒來這裏求個發展

村子裏那一排排一間間十來平米的小屋中

大夥兒用不同的方言會說些相同的話題

大夥兒早晨擠上公交車,擠進這城市的文明

然後就去麵對生活的艱辛

村子裏的路彎彎曲曲,顯得有些髒

不管刮風下雨,老鄉們總會在路旁賣菜

河南的燴麵、陝西的涼皮、杭州的小籠包

大夥兒在這兒吃著家鄉的東西

村裏有所簡樸的打工子弟學校

孩子們在這能學習,開心地玩著遊戲

村子旁邊那個工地上

戴著安全帽的老鄉們

在辛勤地為別人蓋著漂亮的房子

我們帶著雙手和行囊遠走四方

我們努力生活就不會失去方向

那破舊的錄音機裏放著西北的秦腔

他鏗鏘有力地唱著生命的力量

這矮矮的村莊是我們在這城市的家

——許多《這矮矮的村莊是我們在城市的家》

“我們肯定會留在城市裏”

據老人們說,早先從地底下挖出一塊石板,上麵刻有“皮村”兩個字,於是便有了這個名叫皮村的地方。

皮村,位於北京市朝陽區東五環與東六環之間的一個村莊,毗鄰溫榆河,距離市中心乘車路線40多公裏。常住人口1000多人,外來人口5000多人。外來人口數量隨著市裏高樓拔起,仍在不斷增長著……

這是DV紀錄片《皮村》的開場旁白。《皮村》沒有故事,基本是人物訪談,當地村民主要回顧皮村的曆史,而新住民(打工者)則講述自己的生活、工作狀態。

我是先在網上看了《皮村》紀錄片再來到皮村,找到紀錄片的編導王德誌的。

“《皮村》是2007年拍的,現在這裏人口又多了,起碼超過萬人了,不過誰也不清楚這裏到底住了多少人。我們隻覺得幾年間這裏的廠房和小店鋪越來越多,小街也變得越來越擠。”王德誌說。

盡管四周已經蓋滿了樓盤,盡管房地產開發商一直對這片土地垂涎三尺,但因為皮村就在首都機場飛機航線的正下方,它才躲過了一劫。

王德誌長得有些瘦弱,這幾天冷空氣下降,他得了感冒,不停地咳嗽著。

王德誌告訴我:“我們這些進城務工的年輕人,最早一般都住在三環一帶,後來三環繁華了,房租太貴,我們就搬到四環;再後來,四環繁華了,我們就搬到五環、六環。城市變得越來越繁華了,我們卻不斷被邊緣化……”

我說:“能不能打個不恰當的比喻,你們就像是打了敗仗的士兵,在作一次次撤退。”

“不,應該說是為了最後的勝利,我們在作一次次陣地轉移,最終,我們是一定要奪回城市這塊陣地的。”王德誌說得很堅決。

除了《皮村》,王德誌他們還自編自導自拍了兩部直接反映打工者生活的小電影。一部是《順利進城》,講述的是一個名叫順利的農村青年,進城打工被黑旅店、假中介、手機販子欺騙的遭遇。另一部是《命運人生》,反映兩個打工青年與自身命運抗爭的故事。一個是理想主義,一個是現實主義。片尾,兩個主人公有這樣的兩句對話:“不是世界把我們的命運都安排好了,應該是我們可以選擇自己的命運。”“對,咱哥們兒先幹起來再說。讓我們改變命運。”

又一架飛機從頭頂飛過,傳來巨大的轟鳴聲。

片刻,王德誌又說:“《命運人生》其實就有我自己的影子,它同時又是眾多打工者的影子。”

15年前,王德誌從那個叫躍進馬場的小地方走上漫漫打工路……

1977年1月,王德誌出生在內蒙古科爾沁右翼前旗躍進馬場。那個地方原來是部隊的一個軍馬場,王德誌的父親年輕時就放過軍馬。後來,不養軍馬了,就改為種地和放羊。

馬場地處丘陵地帶,站在家門口,可以看見連綿不斷的小山包。王德誌告訴我,他們家有80畝地。我突然想起來,十幾年前到陝北一個貧困縣采訪,我問一位當地老鄉家裏有幾畝地,老鄉指著對麵山告訴我:“那一麵山都是我家的地。”當時我嚇了一跳,那一麵山該有多少地?該打多少糧食?後來,才知道那些地都是貧瘠的薄地,都是靠天吃飯的地。老天爺高興了,多下幾場雨,能圖個肚子飽;老天爺不高興,就貸款吃國家返銷糧。

王德誌底下還有兩個弟弟。初中才剛剛讀了一學期,家裏的地種不過來,父親就讓他休學了。農村的孩子想改變自己的命運,隻有靠讀書,考大學。現在讀書夢徹底破滅了,王德誌在被窩裏悄悄哭了兩場。

為了減輕家裏的負擔,王德誌幫父母種過地,放過羊,上山鑿過石頭,往城裏販過菜,但家裏依舊是一貧如洗。

有一次,在鄰居家看中央電視台的春節聯歡節目,王德誌突然發現相聲節目特別受歡迎,他想,自己要是也能寫相聲、說相聲,那就可以出人頭地、當明星,幫家裏掙錢。於是,他居然異想天開地寫起相聲來。當然,這些都是秘密的,誰也不知道。

他永遠記得這個日子——1995年11月18日,他從家裏賣糧食掙的1500元裏悄悄拿了700元,給父母寫了一封信,說自己準備到北京闖世界,交給一位要好的夥伴,讓第二天送給他的父母。而他自己當天悄悄離開家,乘公共汽車趕到旗裏,然後再轉乘火車來北京。

火車到達北京是第二天清晨,一路打聽到了中央電視台。傳達室接待人員問他要找哪個部門哪個人,王德誌不知道該找哪個部門哪個人,隻說自己寫了個相聲,準備上春晚節目。人家一聽笑了,告訴他:“小夥子,實話跟你說吧,今年春晚的節目早就敲定了。”

王德誌像是被誰用冷水從頭到尾澆了一遍,渾身直打顫。

家鄉是回不去了,那會被鄉親們笑死的。

首先得要解決住的問題。在西客站附近羊坊店轉了一圈,最破的地下室也要15元一晚。他找了家地下室,買了15袋方便麵,把自己關在裏麵整整“憋”了三天。

三天後開始找工作,既沒有老鄉,也沒有熟人,不過電杆上到處貼著招工小廣告。他沒有文化,又沒有手藝,隻能找那些最簡單的活兒。

會城門有家餃子店要招一名雜工,他找上門,老板見小夥子一副樸實樣兒,便招用了。說好管吃管住每月工資350元。

每天從早上8點幹到晚上8點,一刻不停地洗碗洗菜。他不覺得苦,覺得比在老家幹農活兒要輕鬆多了。拿到第一個月工資,他很激動,自己留下50元,其餘的全部寄給了父母。以後,他每個月都給家裏寄300元。

半年以後,他覺得趁現在年輕,應該學一門手藝。便辭了餃子店的活兒,找到新中街一家不大的酒店學配菜。這家酒店上午不營業,中午開門一直要營業到第二天淩晨三四點。慢慢地,他發現一個規律,每到淩晨一兩點,便會有許多漂亮的小姐來店裏吃宵夜。開始,他覺得有些納悶,這些漂亮的小姐為什麼會集中在一兩點來這裏吃宵夜?後來,才弄明白,離這裏不遠就是港澳中心和亞洲大酒店,這些漂亮的小姐都是歌廳裏的“歌姐”“歌妹”,一兩點正是她們下班的時間,歌唱累了,肚子餓了,經過這裏順便來吃宵夜。

後來,他還當過廚師,當過麵包師,當過推銷員,當過送水工。

打工生活是艱辛的,不過,再艱難再艱苦他都挺過去了。

住在西四的時候,有一回,他出門剛走出胡同口,就被兩位警察喊住了,說是要檢查暫住證,他一摸口袋,忘了帶了,連忙說回去取。警察不容他分辯,一下將他拉到一輛麵包車裏,送到不知道什麼地方的一個小院子裏。後來,還是給酒店的老板打電話,老板代交了幾百元的辦證費,才給保了出來。

隔不久,有天在路上,王德誌又被聯防隊和一位警察截住,要求查看暫住證。這回,王德誌隨身帶著暫住證,但他有些不服氣,就要求先查看對方的證件。警察一愣,亮出了證件。警察隨即讓王德誌拿出暫住證驗驗真假。當他從王德誌手中接過暫住證時,連看都不看一眼,一下給撕了,然後,說:“好啊,你竟敢拿假證糊弄人?”王德誌又一次被帶走。

這兩次經曆,都讓王德誌刻骨銘心。

有一天,王德誌在翻看《北京晚報》時,無意間發現有一所藝術學校正在招收相聲學員。隱藏在心中的那個明星夢又被牽引了出來。

學校每星期上一次課,而且是在晚上,不影響上班。他毫不猶豫地報了名。

第一次與老師見麵,老師聽他滿嘴濃厚的內蒙古“普通話”,便對他說:“德誌啊,你想說相聲,必須先改改你的口音,把普通話說好。否則,觀眾怎聽得懂你的內蒙古口音‘相聲’?”

當時,王德誌在公主墳附近的一家水站上班。工友們發現,一有空閑,王德誌就苦練普通話和基本功。吊嗓子,背菜名,時不時還繞口令:“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扁擔長,板凳短,扁擔比板凳長;不是扁擔比板凳長,是板凳比扁擔短……”

斷斷續續學了三年,當年報名的二十幾名學員,最後堅持下來的隻有王德誌一人。除了單口相聲,說相聲一般要兩個人,老師幫他找了個也在北京打工、同樣喜歡相聲的青年李永做他的搭檔,兩人一直合作至今。

王德誌曾經想當專業演員,等他跑了幾家專業文藝團體後,他自知對於他來說這無異是天方夜譚。

那時候,北京街頭各種促銷活動很多,搞促銷,為了吸引顧客,就要有小型文藝演出。抱著鍛煉自己的目的,有機會王德誌他們就上台演出,即使沒有報酬白演也行。

有一天,也是在報紙上,王德誌獲悉某電視台正在舉辦相聲小品邀請賽,他和李永帶著他們的原創作品《飄》,趕緊跑去報名。憑借實力,他們闖進了第二輪,但最終沒能入圍決賽,隻獲得了一個安慰獎。通過這次參賽,王德誌發現相聲界是個講究師承,論資排輩的圈子,自己並非師出名門,想在這裏找到立足之地是根本不可能的。

2002年過了春節,王德誌聽說雍和宮附近有個“打工妹之家”組織,是專門為進城務工的農民工服務的。他跑去一了解,果然有這麼個組織。一些社會學者和大學生誌願者,利用周末時間,為附近的農民工服務,主要是組織大家在一起聊聊天,做做遊戲,舉辦各種講座,有時也有小型演出。

就在這裏,王德誌認識了孫恒,當時雙方都有一種惺惺相惜,英雄相見恨晚的感覺。回想當時的情景,王德誌說:“當時他唱歌,我說相聲,他給我的印象是這小夥子歌唱得真好,而我給他的印象是相聲說得真不賴。”

來自河南開封的孫恒,1995年畢業於一所師範學院音樂係,當上了中學的音樂教師。由於無法忍受那千篇一律的生活,1998年初秋,他披著一頭長發,懷抱一把吉他,來到了北京。

走出西客站,夜幕剛剛降臨,迎著刺眼的霓虹燈和川流不息的車流,他不知道走向何處,何處是他的落腳之地?原來心中的那份興奮和豪邁之情倏然消失了,他意識到必須立即找到一份能讓自己生存下去的工作。他的第一份工作是當搬運工,幾乎是無法忍受的強體力活,一個月才隻給300元。後來,他還當過推銷員、送報員,在酒吧和地下通道賣唱。在他最窘迫的日子裏,他靠十元錢支撐了一個星期。出身於貧寒家庭的孫恒不怕吃苦,但他感到迷惘和孤獨,這裏沒有熟臉,這裏無人可以傾訴,這個城市不屬於自己。

孫恒離開了北京,開始一邊賣唱、一邊打短工的漂泊生活。在那大半年裏,他走了好幾個省,接觸到了大量的生活在底層的農民工。從建築工人到小商販,從推銷員到保安、保姆。他們酸甜苦辣的生活,同時也豐富了孫恒的人生閱曆。他們的故事,變成了孫恒的一首首民謠。

一次,孫恒去天津科技大學看一位老鄉。天氣寒冷,大學生社團募捐了一批衣服,準備送給建築工地的農民工。孫恒帶著吉他,也跟著去了。在毛竹搭成的極其簡陋的工棚裏,擠滿了剛剛下班的滿身灰塵的工人,孫恒為他們唱自己寫的歌,他唱了一首又一首,工人們的掌聲一次比一次熱烈。

像是與兄弟姐妹在聊天,像是心靈間的對話,孫恒覺得心裏熱乎乎的,因為自己找到了知音。他發現生活在底層的農民工也同樣需要精神文化生活,他可以用自己的歌聲,直接去為勞動者服務。

為勞動者而歌,為打工者而呼!王德誌完全讚同孫恒的理念。

“五一”國際勞動節,孫恒、王德誌和幾位誌同道合、愛好文藝的年輕人,成立了打工青年文藝演出隊(後來打工青年藝術團的前身)。同年11月,他們在工商局注冊了旨在為打工者服務的非營利性社會服務機構——北京工友之家文化發展中心(簡稱北京工友之家)。主要致力於打工群體的社會、文化、教育、權益維護及其生活狀況的促進和改善;提倡互助合作、團結友愛、立足社區、奉獻社區,為促進我國經濟改革與發展、促進社會和諧與進步服務。

打工青年文藝演出隊的第一場演出,是在北四環附近的一個建築工地,四五百名剛剛下班的工人聞訊趕來,把土台子圍得密密匝匝。

盡管打出了打工青年文藝演出隊的旗號,但當時設備簡陋,全部“家當”隻有兩把吉他,一把口琴,一隻家裏唱卡拉OK用的綁在一根鋼筋上的麥克風,兩隻又小又破的音箱。電線上掛了幾個照明用的小燈泡,台前掛著一條“天下打工是一家”的橫幅。

唱完了《打工打工最光榮》,孫恒接著唱《團結一心討工錢》:

辛辛苦苦幹一年,

到頭來不給工錢,

麵善心黑的周老板,

躲藏起來不相見;

寒冬臘月要過年,

全家老少把我盼,

空手而歸沒法辦,

隻有橫下一條心,

跟他幹!

團結一心跟他幹!

條件一個討工錢!

當時建築業拖欠工人工資現象十分嚴重。孫恒彈著吉他,唱得全神貫注,激情澎湃。

孫恒唱到了工人們心裏的痛處,他們也跟著他一起吼唱起了最後兩句:“團結一心跟他幹!條件一個討工錢!”

正在這時,一個工頭帶著幾個人走上舞台,問孫恒:“你們是哪裏的?”

孫恒回答:“我們是打工青年演出隊。”

“誰叫你們來這裏亂唱的?”

孫恒愣了一下,說:“是我們自己來的……”

工頭惡狠狠地說:“你們這是在煽動工人鬧事,破壞社會穩定。快滾吧,要不,我打電話喊警察啦!”

盡管第一場演出幾乎是被人趕出來的。幾個年輕人依然感到很刺激、很興奮、很有成就感。

剛開始,他們借住在海澱區肖家河一所打工子弟學校——明圓學校。平時排練節目,周末去工地、社區、學校演出。

2004年秋,明圓學校擴大招生,教室不夠用,他們又轉移到東壩,也是借用一所打工子弟學校的校舍。這時候,他們得到了一家慈善機構的資助,幾位骨幹每月有了1000來元的生活費。

2005年春節後,他們又開始找地方,7月,最終來到了皮村。

王德誌隻有小學文化程度,但由於他學習刻苦,加上這些年來生活的磨礪,他比一般的打工青年要成熟得多。與他交談中,他的嘴裏會不時地冒出社會學者和媒體記者慣用的詞語。

“15年前,我是為了出人頭地,帶著一個明星夢來到北京的。艱辛與挫折告訴我,像我這樣的農家子弟,既缺乏當明星的先天條件,又沒有當明星的後天環境,是絕對成不了明星的。成不了明星,我卻在為打工者服務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實現了自己的人生價值。”王德誌像是為自己15年走過的打工路在作小結。

我請王德誌談談對新生代農民工的看法,他談了他們這代人的優點、缺點和追求。他說:“我們這代人目標很明確,離開農村,就是向往城市生活,就是想通過遷徙流動,永遠成為城市公民。”

我問:“聽說你不讚同‘農民工’的提法,為什麼?”

王德誌說:“‘農民工’這個稱呼是雙重身份,既是農民,又是工人。憑什麼說我們是農民,我們既沒有土地,也不會種地,而且,我們已經離開了農村。”

“不稱‘農民工’,應該稱什麼合適?”

“我們應該被稱為工人,或是新工人。”王德誌說:“既然我們是工人,我們就應該享有城市工人的權益。住房、醫療、就學……這一切都應該享有!”

我問:“你們這代人肯定要留在城市?”

王德誌點了點頭,語氣肯定地說:“世界上許多國家的農民,在工業化、城市化的過程中都轉為工人,成為新市民。我們這代人肯定要留在城市裏,肯定會留在城市裏!”

“我的名字叫金鳳”

那一年我離開家鄉,

在一家工廠打工,

長長的流水線,

流走了我的夢想,

雙手每天都在忙碌那針線中,

經常加班到深夜,

在那工作兩年整。

他們稱呼我的名字,

他們叫我打工妹,

我有自己的名字,

我有自己的名字。

不甘於生活的繁重,

我就去學了美容,

學習的日子很愉快,

但工作卻不是那麼簡單。

我要起早貪黑地把技術練,

唯獨是夢想著,

創造一片屬於自己的天!

他們稱呼我的名字,

他們叫我打工妹,

我有自己的名字,

我有自己的名字。

後來我又去了飯店,

做了普通的服務員,

被別人呼來喝去地使喚,

不能有任何怨言,

觥籌交錯的是杯杯的辛酸,

盤盤碗碗承載著多少夢幻。

他們稱呼我的名字,

他們叫我打工妹,

我有自己的名字,

我的名字叫金鳳。

啦……啦……

我有自己的名字,

我的名字叫金鳳。

這首取名《我的名字叫金鳳》的歌曲,創作者及演唱者都是一位名叫段玉的打工妹。

從小在東北長大的段玉,卻像江南姑娘一樣長得小巧清秀。

我是在皮村“工友之家”采訪段玉的。一見麵我就問:“你怎麼想著要創作這樣一首歌?”

段玉想了想,說:“大概是2008年初,我在望京小區一所幼兒園當老師。當時,北京師範大學有位教授在做‘社區姐妹行’項目。主要是組織社區裏的女保安、保潔、保姆等女工,給她們講一些法律知識,教她們做菜,學唱歌。我也是這個項目的誌願者。有個長得胖胖的、一笑就露出兩個小酒窩的河北姑娘,經常參加我們的活動,每次來都不吭聲,默默地坐在牆角。後來,慢慢熟了,她告訴我她的名字叫金鳳。我沒有想到就是眼前這個默默無聞的姑娘,已經有著8年的打工經曆。金鳳16歲就到深圳一家玩具廠打工了,整整在流水線旁呆了4年。後來,她又幹過美發工,當過飯店的服務員。現在一家小工廠,做一種串珠小工藝。她已經24歲了,還沒有結婚。她說自己最美好的青春都給了城裏人,可城裏人沒有誰能記住她,從第一天開始打工到現在,她一直被別人叫作打工妹……有一次,教唱歌時,我發現金鳳沒有來,後來,就再也沒見到過她……”

“你沒同她聯係過?”

“我沒有她的電話號碼,沒法同她聯係。”段玉說:“金鳳的消失,使我想得很多很多,她去其他地方幹活兒了,還是回老家了?如同她說的那樣,她有她的名字,可城裏人誰知道呢?她永遠被城裏人叫作打工妹……我突然萌生想為她寫首歌的想法,當然,歌裏也融進了我的打工經曆,融進了我的感受……”

他們稱呼我的名字,

他們叫我打工妹,

我有自己的名字,

我的名字叫金鳳……

段玉出生於遼寧省海城市市郊的栗子村。家鄉主要種玉米,段玉笑稱自己是吃棒子麵長大的。

中學畢業,沒有讀高中,而是參加了成人高考,拿了一個學前教育大專班的文憑。段玉喜歡音樂,那時候她學會了彈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