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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這時夜幕已經垂在大地上了,雖然夏天日落得較遲,而現在已經八點多鍾了,我們的晚飯還不曾吃。

“好,現在我們先去吃晚飯,飯後就在這院子裏繼續地談下去,我可以把沁珠兩年來的生活說給你。”我對素文說。

晚飯已經開在桌上了,我邀素文出去——飯廳在客堂的後麵,這時電燈燃得通明。敞開的窗門外可以看見開得很繁盛的玫瑰,在豔冶的星光下,吐出醉人的芬芳。我們吃著飯又不禁想到沁珠。素文對我說:

“隱!假使沁珠在著,我們三人今夜不知又玩出什麼花樣子?她真是一個很可愛的朋友!……”

“是的。”我說:“我也常常想到她,你不曉得我這兩年裏,差不多天天和她在一處工作遊玩。忽然間說是她死了,永遠再不同我說話,我也永遠再不看見她那微顰的眉峰,和細白的整齊牙齒。嗬,我有時想起來,真不相信真有這回事!也許她暫且回到山城去了吧?……不久她依然要回來的,她活潑而輕靈的步伍,依然還會降臨到我住的地方來,……可是我盼望了很久,最後她給了我一個失望!……”

這一餐晚飯我們是在思念沁珠的心情中吃完的。在我們離開飯桌走到回廊上時,夜氣帶來了非常濃厚的芬芳。星點如同棋子般,密密層層地布在蔚藍的天空上。稀薄的雲朵,從遠處西山的巒岫間,冉冉上升,下弦的殘月還沒有消息。我們在隱約的電燈光中,找到了兩張藤椅,坐下。

“你可以開始你的描述了。隱。”素文催促我說。

阿媽端過兩杯冰浸的果子露來,我遞給素文一杯,並向她說道:“我們吃了這杯果子露,就可以開始了,但是從哪裏說起呢?”我說到這裏,忽然想起,沁珠還有一本日記在我的屜子裏,這是她死後,我替她檢東西,從書堆中搜出來的。那本東西可算她死後留給朋友們的一件好贈品,從曹死後,一直到她病前,她的生活和她的精神變化都摘要地寫著。

“素文,我去拿一件東西給你,也許可以省了我多少唇舌。而且我所能告訴你的,隻是沁珠表麵的生活,至於她內心怎樣變動,還是看她的日記來得真實些。”我忙忙地到書房把這本日記拿了來,素文將日記放在小茶幾上說道:“日記讓我帶回去慢慢看,你先把她生活的大略告訴我。時間不多了,十二點鍾以前,我無論如何要趕回家去的。”

“好,我就開始我的描述吧!”我說:

當然你知道,我是民國十五年春天回到灰城的。那時候我曾有一封信給沁珠,報告我來的事情。在一天的下午,我到前門大街買了東西回到我姨母的家裏。剛走到我住的屋子門前,陡然看見一個黑色的影子,在門簾邊一晃,我很驚詫,正想退回時,那黑影已站在我的麵前。嗬!她正是別來五年的沁珠。這是多麼慘淡的一個印象嗬,——她當時所給我的!她穿著一件黑呢的長袍,黑襪黑鞋,而她的臉色是青白瘦弱。唉,我們分別僅僅五年,她簡直老了,老得使我心想象不到。但我算她的年齡至多不過二十六歲,而她竟像是三十五六歲的人。並且又是那樣瘦,缺少血色。我握住她的手,我真不知說什麼好,很長久地沉默著,最後還是我說道:“沁珠,你瘦了也老了!”

“是的,我瘦了也老了,我情願這樣!……”她的話使我不大了解。我隻遲疑地望著她,她說:“你當然知道長空死了,在他死後我是度著淒涼冷落的生涯。……我罰自己,因為我是長空的罪人呀!”她說到這裏又有些眼圈發紅。

“好吧!我們不談那些令人寡歡的事情,你說說你最近的生活吧!”

“我還在教書,……這是無聊的工作,不過那些天真爛漫的小女孩,時常使我忘了悲哀,所以我竟能繼續到如今。”

“除了教書你還作些文藝品嗎?”

“有的時候也寫幾段隨感,但是太單調,有人說我的文章隻是哭顏回。我不願這個批評,所以我竟好久不寫了。就是寫也不想發表。一個人的東西恐怕要到死後才能得到一些人的同情吧!”

“不管人們怎麼說,我們寫隻是為了要寫。不一定寫了就一定要給人看;更不定看了就要求得人們的同情!……唉!老實說同情又值什麼?自己的痛苦還隻有自己了解,是不是!”

“真對,隱,這些時候了,我們的分別。我時時想你來,有許多苦惱的事情我想對你談談,謝天,現在你居然來了,今晚我們將怎樣度過這一個久盼始得到的夜晚呢?……”

“你很久沒有看見中央公園的景致了,我們一同到那裏兜個圈子,然後再同到西長安街吃晚飯,讓我想,還有什麼人可以邀幾個來,大家湊湊熱鬧?”沁珠對我這樣說。

“我看今夜的晚飯還是不用邀別人;讓我們好好的談談不好嗎。”我說。

“也好,不過近來我很認識了幾個新朋友,平日間他們也曾談到過你,如果知道你來了,他們一定不放鬆我的,至少要為你請他們吃一頓飯。”

“那又是些什麼人?”

“他們嗎,也可以說都是些青春的驕子,不過他們都很能忠於文藝這和我們脾味差不多。”

“好吧,將來閑了找他們玩玩也不錯!”

我們離開了姨母家的大門,便雇了兩部人力車到中央公園去。這時雖然已是春初,但北方的氣候,暖得遲,所以路旁的楊柳還不曾吐新牙,桃花也隻有小小的花蕊,至少還要半個月以後才有開放的消息吧。並且西北風還是一陣陣的刺人皮膚。到中央公園時,門前車馬疏疏落落,遊人很少。那一個守門的警察見了我們,微微地打了一個哈欠,似乎說他候了大半天,才候到了這麼兩個遊人。

我們從公園的回廊繞到了水榭。在河畔看河裏的冰,雖然已有了破綻,然而還未化凍,兩隻長嘴鷺鷥躲在樹穴裏,一切都還顯著僵凍的樣子。從水榭出來,經過一座土山,便到了同生照相館,和長美軒一帶地方。從玻璃窗往裏看,似乎上林春裏有兩三個人在吃茶。不久我們已走到禦河畔的鬆林裏了。這地方雖然青蔥滿目,而冷氣侵人。使我們不敢多徘徊,忙忙地穿過社稷壇中間的大馬路,仍舊出了公園。

到西長安街時,電燈已經全亮了,我們在西安飯店找了一間清靜的小屋,泡了一壺茶吃著,並且點了幾樣吃酒的菜,不久酒菜全齊了,沁珠斟了一杯酒放在我的麵前道:

“隱姊,請滿飲這一杯,我替你洗塵,同時也是慶賀你我今日依然能在灰城聚會!”

我們彼此幹了幾杯之後,大家都略有一些酒意,這使我們更大膽地說我們所要說的話。

這一夜我們的談話很多,我曾問到她以後的打算,她說:

“我沒有打算,一切的事情都看我的興致為轉移,我高興怎樣就怎樣,現在我不願再為社會的罪惡所割宰了。”

“你的思想真進步了。”我說:“從前你對於一切的事情常常是瞻前顧後,現在你是打破了這一關,我祝你……”

唉!祝什麼呢?我說到這裏,自己也有些懷疑起來。沁珠見我這種吞吐的神情,她歎息了一聲道:“隱姊,我知道你在祝我前途能重新得到人世的幸福,是不是?當然,我感謝你的好心!不過我的幸福究竟在哪裏呢?直到現在我還不曾發現幸福的道路。”

“難道你還是一池死水嗎?唉!沁珠,在前五個月你給我的信中,所說的那些話。仿佛你要永久緘情向荒丘,現在還沒有變更嗎?”

“那連我自己也不知道。不過我的確比以前快活多了。我近來很想再恢複學生時代的生活,你知道今年冬天我同一群孩子們滑冰跳舞,玩得興致很高呢。可是他們都是一群孩子嗬,和孩子在一起,有時是可以忘卻一切的悵惘,恢複自己的天真,不過有時也更容易覺得自己是已經落伍的人了,——至少在純潔的生命曆程上是無可驕傲的了。”

九點半鍾敲過,我便別了沁珠回家。十八

別了沁珠第三天的下午,我正預備走出公事房時,迎麵遇見沁珠來了,她含笑道:“嚇!真巧,你們已經完了事吧!好,同我到一個地方,有幾個朋友正等著見你呢!”

“什麼人,見我作什麼?”我問。

“到了那裏自然明白了。”她一麵說,一麵招手叫了兩輛車子,我們坐上,她吩咐一聲:“到大陸春去。”車夫應著,提起車柄,便如神駒般,踏著沙塵,向前飛馳而去。轉了兩個彎,已是到了。我們走進一間寬暢的雅座,茶房送上茶和香煙來,沁珠遞了一根煙給我,同時她自己也拿了一根,一麵擦著火柴,一麵微笑說道:

“煙、酒現在竟成了我唯一的好朋友!”

“那也不壞,原也是一種人生!”我說。

“不錯!這也是一種人生,我真讚成你的話,但也是一種使人不忍深想的人生呢!”

沁珠黯然的態度,使我也覺得憂傷正咬著我的心,我竟無話可安慰她,隻有沉默地望著她,正在這時候,茶房掀開門簾叫道:“客到!”三個青年人走了進來,沁珠替我們介紹了,一個名叫梁自雲比較更年輕,其餘一個叫林文,沁珠稱他為政治家,一個張炯是新聞記者,這三個青年人,果然都是青春的驕子,他們活潑有生氣,春神仿佛是他們的仆從。自從這三個青年走進這所房間,寂寞立刻逃亡。他們無拘無束地談笑著,諧謔著,不但使沁珠換了她沉鬱的態度,就是我也覺得這個時候的生命,另有了新意義。

在吃飯的時候,他們每人敬了我一杯酒,沁珠不時偷眼看我,可是這有什麼關係呢?那夜我並不脆弱,也不敏感,酒一杯杯地吃著,而我的心浪,依然平靜麻木。

我們散的時候,沁珠送我到門口,握住我的手說:“好朋友,今夜你勝利了!”

我隻淡淡一笑道:“你也不壞,從今後我們決不要在人前滴一顆眼淚才好!”沁珠點點頭,看著我坐上車,她才進去。

自從這一天以後,這幾個青年,時常來邀我和沁珠到處去玩,我同沁珠也都很能克製自己很快樂而平靜地過了半年。

不久秋天來了,一個星期天的早晨,我去看沁珠,隻見她穿了一身黑色的衣服,手裏捧著一束菊花,滿麵淚痕地站在窗前,我進去時,她不等我坐下,道:“好!你陪我到陶然亭去吧!”我聽了這話,心裏禁不住打抖,我知道這半年來,我們強裝的笑臉,今天無論如何,不能不失敗了。

我倆默默地往陶然亭去,城市漸漸地向我們車後退去,一片蒼綠的蘆葦,在秋風裏點頭迎迓我們,長空墓上的白玉碑,已明顯的射入我們的眼簾。沁珠跳下車來,我伴著她來到墳前,她將花輕輕地放在墓旁,低頭沉默地站著,她在祝禱吧!我雖然沒有聽見她說什麼,而由她那晶瑩的淚點中,我看出她的悲傷。漸漸地她挪近石碑,用手扶住碑,她兩膝屈下來,跪在碑旁:“唉!多慘酷呀,長空!這就是你給我的命運!”沁珠喃喃地說著,禁不住嗚咽痛哭起來。我蹲在鸚鵡塚下,望著她哀傷的流淚,我不知道我這個身子,是在什麼地方,但覺愁緒如惡濤駭浪般地四麵裹上來,我支不住了,顧不住泥汙苔冷,整個身子倒在鸚鵡塚旁。

一陣秋風,吹得白楊發抖,葦塘裏也似有嗚咽的聲音,我抬頭看見日影已斜,前麵古廟上的鈴鐸,叮當作響,更覺這境地淒涼,仿佛鬼影在四周糾纏,我連忙跳起,跑到沁珠那裏,拉了她的手,說道:“沁珠,夠了,我們去吧!”

“唉!隱!你好心點吧!讓我多留一刻是一刻。回到城裏,我的眼淚又隻好向肚裏流!”

“那是沒辦法的呀!你的眼淚沒有幹的時候,除非是……”我不忍說下去了。

沁珠聽了這話,不禁又將目光投射到那石碑上,並輕輕地念道:“長空!我誓將我的眼淚,時時流濕你墓頭的碧草,直到我不能來哭你的時候!”

“何苦呢!走吧!”我不容她再停留,連忙高聲叫車夫,沁珠看見車夫拉過車子來,無可奈何地上了車,進城時,她忽然轉過臉來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