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當我在接連不斷的噩夢中醒來的時候，身邊的人仍在熟睡。我仔細地看著她的臉。她的睡姿新鮮而疲憊。有一刻，我簡直懷疑，她會就這樣一直睡過去。一直不醒。我輕輕地吻了她一下。她仍然毫無察覺。她的臉上開始長出點點紅斑。我不知道這些並不難看的玩意兒是什麼時候出現的。我把自己的眼睛湊到她的麵龐上。我期待著她突兀地睜開眼。以前總是這樣。她在我有所動作時會猛然醒來，她的眼睛裏裝滿好奇和興奮。我想不明白她為什麼會興奮。在這樣的早晨，我總是無法自製地憂傷。我們總是如此不同。我還甚至看到她仿佛醒來已久。她的眼睛和鼻子醒來已久。她的耳朵醒來已久。還有她的額頭和下巴。她長長的發絲。我用手抓起她的頭發。烏黑而且散亂的頭發，在我的手上緩緩地鋪開。她眼睛裏的好奇愈發濃重。她的眸子裏有一個小人。我說，你昨夜做夢了。你大聲喊了一個人的名字。她的麵龐不易察覺地紅了一下。這種變化被我看到了。我不為所動。你喊的那個人是我見過的嗎？你告訴我。我不會生氣的。我離她那麼近，看著她說話。她的麵龐有些失真。我說，你說呀。我真不會生氣的。
但這一次，她一直睡著。她沒有醒來。我不知道她會不會醒來了。想到這裏，我有些害怕。我在心裏使勁地抱了她一下。我感覺到她在我懷中的蠕動。她甚至呻吟了一聲。我重新吻了她一次。我覺得我心中的柔情泛濫如潮水。她的臉色有些紅，她臉上的汗毛細小而密集。因我看得仔細，所以心裏有一種初識她的恐懼。她熟睡，如一個嬰兒。她的身體亦如一個嬰兒。我又把身體放平，想繼續睡。她似乎悄悄地轉了一下身。她的頭部對著我的耳根。我覺得耳旁有風。她的呼吸深入而直接。我斜了下身子，抱緊她。她柔滑的肌膚仿佛出了點汗。我想，這樣的時刻，她在夢中看到了誰？陽光已經漸漸地滲透進來。我腦子裏開始亂起來。我把手伸到床邊的書桌上，摸到了一本書。翻了沒有幾頁，就抖落出一張照片。我盯著它看了許久，心靈中那種久違的疼痛開始明顯起來。照片上是一個女孩子。嚴格說起來，是我在三四年前認識的一個女孩子。後來因為我離開了，她隨後也離開。我們彼此相隔遙遠，就此斷了聯係。我想不起來這種時候它會出現在這兒。照片上她仍然似笑非笑的神情。她曾經那麼深刻地占據我的心靈。
我把書合上了。因為照片的關係，我開始走神。這本《無字》跟隨我已經三年之久。我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寫到一半的時候它就來到我的身邊了。那種時候我的戀情還在藕斷絲連地進行著。我一直害怕發生的那種事情到底還是發生了。那種刻骨銘心的疼痛和牽絆從此跟隨。這麼多年，我希望獲得的那種情感幾乎成了空中樓閣。
我在床上躺著。她的睡眠仿佛無止境。我靠近她，想從她身體的感應中發現蛛絲馬跡。但她並無回應。我真害怕她就此永久地睡去。她的臉上浮起笑意。我卻仍舊無法克製地憂傷起來。我使勁地遏止自己眼中的淚水。我不想承認自己是迫不得已才這樣做的。在我看來，我所有的選擇都經過了深思熟慮。也就是說，我可能做了許多最誠實不過的決定。但從什麼時候起，這麼多的決定使我的生命感覺加重，我心靈中的痛輾轉糾結。我隻是在一味地避開，不去回想和記憶。我相信這麼些年過去，我的成熟使我足以麵對人生中任何事情。但在真正的往事降臨的時候我卻重新陷入那種泥沼中。我看著它們，還是真正無法。我知道自己的不安。那種曾經的優越感一旦失去，就永遠找不回來。現在我惟一能夠做的就是使勁控製自己的不安。我必須麵對真正的人生現實。
而這時，我其實隻是一個走在半路上的人。即使心中有愛，也早已經過原先大浪淘沙般的清洗，變得簡單而樸素。那種最神秘的衝動離我如此之遠。我看著身邊的人，想，她是從這張照片中發現了什麼故事嗎？她在睡眠中的笑竟是令我覺得如此生疏。有一刻，我歪著頭看她。我想從這種觀察中獲得一種秘密。我需要這種秘密破解心中的結。我心中的暗流湧動。這種心理變化迅捷而陌生。我看見她的唇在輕微地張開時，眼中的淚水再也忍耐不住。
結果和當初的想像是那麼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