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二十三歲。我叫楊亦禾。
在冬天暗寂的夜裏,我常常站在報社裏某一間辦公室的窗口。這樣無所事事的光陰事實上隻屬於這樣暗寂而寒冷的冬天所獨有。已經有大約一個星期左右的時間,我下班後會站在這兒,看著街道上冷清的商店和縮著脖子往家趕的人群。我已經不知道自己站在這裏有什麼意義,但一般情況下,到了這種時候我已不知道除了站在這兒,還能有什麼事情可做?嚴格地說,所有該發生的故事已經發生過了。我有了許多離開這個城市的理由。但總是沒有一個能夠真正使我下定決心的借口。我與那個名叫許曉晴的女孩子之間的戀情曾經被同事們傳得沸沸揚揚。但隻有我們自己知道,這一切其實隻是一個徒有其表的傳說而已。當我被自己身體中莫須有的病弄得手足無措,同時也被一種無來由的自尊折磨到令對方不堪的境地,她看著我在一群同事中間有說有笑,惟獨對她無法保持一點曾經的熟絡和親密,而她也能夠對這一切抱以最簡單而直接的自衛。到了後來,我們連電話也不打,不發短信。我們在一個單位裏上班,一周相見的天數在四天以上。但彼此之間卻再沒有多少話可說,隻因為有一些曾經微小的障礙發展成了很深的隔閡。
隻是這種隔閡的存在卻導致了心裏更深的難舍難棄。我總是看著她從我的視野中穿出去,一下子離開得很遠。而我在強忍著心中那種淚流滿麵的衝動。辦公室裏,上夜班的同事都已經安靜下來。沒有人會注意到我的反常。而我自己知道,每一天的情緒起落,足以毀滅我所有的歡快。我掉轉頭,發現她桌子上的照片依舊那樣擺放著。她在那裏笑。無邪而且明淨。她的眸子裏隱含著對世界的一份好奇和憧憬。那時她是在十八歲還是二十歲。她的頭發長長地攏在腦後。像我初見她時,她就是那種樣子。
我們之間真正的交往應該在半年左右。而熱戀的時光是三個月。即使我吻她,一整天幾乎不幹正事地彼此親密著時,她仍然未曾承認過她是我的女朋友。我心裏有個結一直固執地存在著。麵對後來我們彼此的生疏和有意冷淡,她或者我,都不能夠首先將這種僵局緩和下來。隻是心裏頭那種怒火常常升騰起來,她看著我,或者我看著她,所有親近的舉止都再無法做出。那種原本就有的障礙凸現出來。而我的怒火總是無處發泄。我總是先於她離開我們之間彼此尷尬的那種局麵。而在此之後,我覺得自己心裏那根弦像是自幼就植根了,我那麼自尊而脆弱地反悔著彼此間的生疏,卻在麵對麵時,常常不發一言。
還是因為特別在意。
曾經有許多時光是那麼無所芥蒂的。仿佛我們生來如此。由陌生到熟悉幾乎沒有過渡。當後來我仔細回想這一切時,我才知道,我太仰仗自以為是的曾經了解彼此的那種感覺了。
我在窗口站著,有一天還看到窗外的雪花紛紛揚揚地飄落。最近的一盞路燈下,那昏暗中的飄落被照耀得如此明顯。可更深的夜色中,隻看得見是滿天滿地,真正難以辨別的白色形影。如同愛情,哪怕我們仔細回想,卻又如何能分得清楚?我後來終於略微可以感覺到自己總是不快的由來了,對於這個愛著的女孩子,卻一直說不出來。一再地重新看見她時,她的心思可能做了少許的改變。這是極有可能的。我總是相信自己已經做了努力。哪怕錯位也是這樣。我已經告訴過她了。我的愛情。我還想抱住她。叫她知道我心中的感受。但總是有什麼東西不對了。我看著她暗自傷神卻高傲的神色,以前能夠下到的決心全已失去,我隻覺得自己的矜持能夠保護自己。仔細想想,還是心中分外自私。以前每次這樣我們都可以越過去,彼此心底不會藏匿那麼多的埋怨和顧忌。但現在,她從我的身邊走過去,神色冷冷的。抑或是,我首先如此。這是我多年來的習慣了。而此刻,我多麼怨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