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淚水與轉折(1 / 1)

其實怨恨早在童年時代已經開始。對於那些飛逝的往事,我一直無力控製。其實誰也無力。它們在經過我的身邊時停留了一陣子,然後就那麼迅捷而無所謂地離去。我本來以為我可以忘記,像忘記許多長大成人的秘密。我的十一歲、十三歲、十四歲。曾經那麼沉悶的童年。我的爺爺平靜的離去。時間在我離開家的那一年猛然收縮。許多時候,想起它們,像想起我自己黯淡的前世。我已經不忍心再去觸碰。但我的手其實一直無法挪開。包括我在不經意中的一個舉動,都與過去的隱秘息息相關。我常常想起他們說過的話,想起,然後強行壓到心底。不論是多麼重大而且豐富的記憶都已經同今天的我脫離關係。至少從表麵上看來是這個樣子。我在貌似平靜的十年中長大成我以前想不到的那種樣子。我在我的內心力求將我的昨天同今天劃清界限。僅僅是因為一些幼稚心靈不可承受的劫難使我相信活著並無樂趣可言。事實上是後來我的想法改變了。直到我覺得自己已經可以完全放棄過去的那些陰影時我又獲知了那個令我痛苦的消息。

那時我在深圳。弟弟來電話說,媽媽的病又犯了。哥你能回來就回來吧。我害怕她見不到你病情一直不會好轉。

而這時,我才知道,幼年的一些隱痛會導致一生的不快。我在返回家鄉的途中還一再地相信我可以放棄它。除此之外,我還知道其實我的恐懼一直與母親的病有關。也隻有我真正知道,在她的心底,那些存儲了許多年的舊故事從來就未曾消失。我知道她將會帶著這些冤屈到終老。

我在火車上坐著,路旁的樹木急切地退後。我的身邊坐著一些陌生人。我發現自己的身體虛弱無力。當那個個頭超過一米八的男人看我時我在心裏與他對抗著。他的一頭桀驁不馴的亂發在我的眼前晃動。我把頭轉向車窗外。我感到自己在加快了步子。但這一切都同回家這件事沒有直接關係。我隻是在說服自己平靜下來。在我能夠控製自己的情緒同身邊人交談時我明白了自己仍然有救。那一刻,我相信我不用偽裝就可以做到這些。隻是我的話語不再願意停頓下來。我再凝視我自己時,童年時代的那些景象又出現了。它們一點點地靠近我的眼睛。在春天,或者,在冬天,在深夜裏,母親的身影在我的視線深處飄動。我一邊壓製自己盡量不去想這些事情,一邊抬起眼睛,仔細看著對麵那個嗑瓜子的女孩子。我想,她看起來那麼麵熟。我竭力使自己相信她就是我所認識的某一個人。然後,我就站起身來,向她走去。說實話,做出這個舉動,我還是鼓足了勇氣。我發現我的目光真好。它準確地表達出了我心中的渴望和善意。今天,就是靠它們,我使她相信我僅僅是因為旅途寂寞而願意同她搭話。我也知道我自己向來不會首先同陌生人開口。尤其是陌生的女孩子。這次算是一個例外。我們談起這一路的辛苦時她坦然地看了我幾眼。而在幾分鍾之前,我還隻是在猜測她的職業、年齡,她的家鄉在哪兒。她會不會拒絕。這是一次被拉長的極限。隻有我明白我做出這個決定打破了我的常規,我母親的病暫時被我忘到了腦後。這個江蘇女孩子的出現蓋住了任何不幸的陰影。看起來,現在沒什麼東西是翻越不過去的。

走到一半路程時我收到了妹妹打來的電話。她說,母親已經平靜下來。

這時再回過頭來,對麵那個女孩子正睜著大眼睛轉移了視線。看著我打完電話,她欲言又止。我沒有一點情緒繼續剛才的交談。我側了一下頭,心中的難受一個勁地泛濫起來。借口上廁所,我離開了她。我沒有辦法控製自己的淚水。我一個人哭了五分鍾。直到確信心中的難受已經大半被排除出去。我才從衛生間裏出來。再看見她時我發現我仍能歡樂起來。不過我還是驚奇了一次。她斜著身子靠在過道上,直直地看著我。滿臉狐疑。

沒事了。我說。

她猶豫著說,你剛才哭了。

直到這時我才仔細地觀察到她。她臉上的焦急表露無疑。我沒有辦法品評她的容貌。我一直不知道如何形容女孩子。隻是我心裏的感受同剛才變得不同。她的關切令我感動。在此之前,我們交談的時間超不過一個小時。

我對她說,你長得挺漂亮的。我隻是說出我的直覺。並借此成功地轉移了她的注意力。我看見她清麗的麵容開始泛紅。我沒有說在她說出“你剛才哭了”這句話的時候我有一種擁抱她的衝動。但她的反應夠快。她迅速地看了我一眼。

你的眼神怪怪的。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