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說,在你離開家三個月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我會失去你了。我不知道我怎麼產生了這種感覺。但它很快地使我意識到我不該讓你離家外出。你去了那麼遠的地方。我一直想不到深圳是什麼樣子的。媽連省城也沒有去過。你知道媽自你小的時候落下了這心病。我真害怕這次發作再恢複不過來。還好。到底你回來了。
我曾經做夢,夢見你姥爺自殺。這夢以前常做。隻是隔了這麼多年了,許是日子慢慢安穩下來。我想我的病可能徹底好了。沒想到這次還是控製不住。我在夜裏不能安睡。後來就在白晝裏也變得舉止怪誕起來。你爸爸很惱恨我得這怪病。媽也覺得這樣子累人。有一天我覺得可能我真見不到你了。我已經告訴了你的弟弟妹妹。等你回來把媽的情況告訴你。其實家裏的事情他們都能插上手了。我隻想你們彼此照應著可以過下去。要好好待你爸。你小時候知道的那些事情你慢慢地也就把它們忘了吧。媽這輩子受的罪不應該延續到你的身上。媽還記得小時候上學,聽老師講課,那時心裏多麼平靜快活……
現在你也長大了,你能回來媽就安心。你放心工作,媽不會有什麼事了。你看,現在我不是完全好了嗎?
天已經黑下來時母親的嘮叨才停止了。我想起在我十幾歲時她所承受的婚姻壓力。在我更小的時候她在這個家裏所受到的折磨。父親的懦弱和糊塗對她造成的傷害。包括爺爺奶奶在內的一大家人都對她不好。隻因了她家裏的地主成分,他們便有理由使她在這兒獲得羞辱。而她作為一個早已式微的大家庭裏最小的孩子,在這兒體驗到了人間最深刻的孤獨。她自己是孤立無援的。即使獨善其身也不能。因在這一大家裏,隻有她的性子倔強而高傲。
出現在我麵前的母親兩鬢早已班白。我相信她已經力圖做到最好。她見不得我為她擔心。但隻有在這種時候,我才知道,她在自己的心裏容納了多少故事。
我轉過身來的時候,滿臉克製的哀傷。長大以後,我已很少與她對話。偶爾想起舊日片段,隻是她對於我的寵愛。她自己無法控製的人生悲痛一點點地分解卻又釋放。我沒有辦法不去繼承她的這些。在我開始離開她的時候,在我後來一次次地,無法回頭地離開她的時候,她的心中承納了多少無法阻止也不能阻止的悲痛。我常常在走出很遠後回頭,看到她就站在村口,眼神茫然若失地定格在我離去的那一段路途上。她也未必看得見我。因我自己也未意識到,我的深心裏,希望過一次次徹底的逃離。當我小的時候,她對我講的一些悲傷舊事已經如雲消散。我隻是害怕我不能夠完全地超越它們。
我自己的夢境中也出現過的往事。我三歲那年母親第一次的病情。她此生中最無法控製的局麵出現。原本她是那麼自尊和克製的一個人。她日複一日的失眠。直至滑到精神崩潰的邊緣。家裏人用古老的法子為她“驅邪”。他們用皮條使勁地抽她的虎口。她自己感覺到的疼痛。仍然是無法阻止。
每一次,母親在講到往事時都會流淚。我也會流淚。
而現在,這直接天真的訴說方式早已在多數時候被我擯棄不用。但我還不能真正忘卻那些年少時的陰影。還有一些事情同我的記憶已經全無關係。隻是在許多年後母親說起,我三歲那年的悲慘。我不知道那個夏天的熱我如何度過。隻是有一些秘密我永久無法得知。我在陰涼處奔跑,身子長了虱子。沒有光輝。心裏也不知道光輝。隻有陰暗和身體裏的孤獨在悄然隱藏。許多年後,兒時的一切已經泯滅而模糊,隻有想象中的情鏡仍然可以打擊到我。在某種意義上,記憶成了一種最可詛咒的物事,我原本隻應渾渾噩噩地度過那些年,生動地叫喊,在鄉村的土地上移動,揮舞著手中的東西,與小夥伴們彼此討論流傳在我們中的新舊故事。母親在無意識地給我的生命中加注了一隻沉重的砝碼。隻是連她自己也未曾知曉,她為什麼會說起這些。但她假如不說,又能怎樣?自我長大,在我們彼此的溝通上,我已沒有時間。
多麼不可複製的故事。我在自己一個人的歲月裏,慢慢老去。屬於我自己的隱秘,原本不該對任何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