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辮子留在日本,一半送給客店裏的一位使女做了假發,一半給了理發匠,人是在宣統初年回到故鄉來了。一到上海,首先得裝假辮子。這時上海有一個專裝假辮子的專家,定價每條大洋四元,不折不扣,他的大名,大約那時的留學生都知道。做也真做得巧妙,隻要別人不留心,是很可以不出岔子的,但如果人知道你原是留學生,留心研究起來,那就漏洞百出。夏天不能戴帽,也不大行;人堆裏要防擠掉或擠歪,也不行。裝了一個多月,我想,如果在路上掉了下來或者被人拉下來,不是比原沒有辮子更不好看麼?索性不裝了,賢人說過的:一個人做人要真實。
但這真實的代價真也不便宜,走出去時,在路上所受的待遇完全和先前兩樣了。我從前是隻以為訪友作客,才有待遇的,這時才明白路上也一樣的一路有待遇。最好的是呆看,但大抵是冷笑,惡罵。小則說是偷了人家的女人,因為那時捉住奸夫,總是首先剪去他辮子的,我至今還不明白為什麼;大則指為“裏通外國”,就是現在之所謂“漢奸”。我想,如果一個沒有鼻子的人在街上走,他還未必至於這麼受苦,假使沒有了影子,那麼,他恐怕也要這樣的受社會的責罰了。
我回中國的第一年在杭州做教員,還可以穿了洋服算是洋鬼子;第二年回到故鄉紹興中學去做學監,卻連洋服也不行了,因為有許多人是認識我的,所以不管如何裝束,總不失為“裏通外國”的人,於是我所受的無辮之災,以在故鄉為第一。尤其應該小心的是滿洲人的紹興知府的眼睛,他每到學校來,總喜歡注視我的短頭發,和我多說話。
學生們裏麵,忽然起了剪辮風潮了,很有許多人要剪掉。我連忙禁止。他們就舉出代表來詰問道:究竟有辮子好呢,還是沒有辮子好呢?我的不假思索的答複是:沒有辮子好,然而我勸你們不要剪。學生是向來沒有一個說我“裏通外國”的,但從這時起,卻給了我一個“言行不一致”的結語,看不起了。“言行一致”,當然是很有價值的,現在之所謂文學家裏,也還有人以這一點自豪,但他們卻不知道他們一剪辮子,價值就會集中在腦袋上。軒亭口離紹興中學並不遠,就是秋瑾小姐就義之處,他們常走,然而忘卻了。
“不亦快哉!”——到了一千九百十一年的雙十,後來紹興也掛起白旗來,算是革命了,我覺得革命給我的好處,最大,最不能忘的是我從此可以昂頭露頂,慢慢的在街上走,再不聽到什麼嘲罵。幾個也是沒有辮子的老朋友從鄉下來,一見麵就摩著自己的光頭,從心底裏笑了出來道:哈哈,終於也有了這一天了。
假如有人要我頌革命功德,以“舒憤懣”,那麼,我首先要說的就是剪辮子。
四
然而辮子還有一場小風波,那就是張勳的“複辟”,一不小心,辮子是又可以種起來的,我曾見他的辮子兵在北京城外布防,對於沒辮子的人們真是氣焰萬丈。幸而不幾天就失敗了,使我們至今還可以剪短,分開,披落,燙卷……
張勳的姓名已經暗淡,“複辟”的事件也逐漸遺忘,我曾在《風波》裏提到它,別的作品上卻似乎沒有見,可見早就不受人注意。現在是,連辮子也日見稀少,將與周鼎商彝同列,漸有賣給外國人的資格了。
我也愛看繪畫,尤其是人物。國畫呢,方巾長袍,或短褐椎結,從沒有見過一條我所記得的辮子;洋畫呢,歪臉漢子,肥腿女人,也從沒有見過一條我所記得的辮子。這回見了幾幅鋼筆畫和木刻的阿Q像,這才算遇到了在藝術上的辮子,然而是沒有一條生得合式的。想起來也難怪,現在的二十歲上下的青年,他生下來已是民國,就是三十歲的,在辮子時代也不過四五歲,當然不會深知道辮子的底細的了。
那麼,我的“舒憤懣”,恐怕也很難傳給別人,令人一樣的憤激,感慨,歡喜,憂愁的罷。
十二月十七日。
一星期前,我在《病後雜談》裏說到鐵氏二女的詩。據杭世駿說,錢謙益編的《列朝詩集》裏是有的,但我沒有這書,所以隻引了《訂訛類編》完事。今天《四部叢刊續編》的明遺民彭孫貽《茗齋集》出版了,後附《明詩鈔》,卻有鐵氏長女詩在裏麵。現在就照抄在這裏,並將範昌期原作,與所謂鐵女詩不同之處,用括弧附注在下麵,以便比較。照此看來,作偽者實不過改了一句,並每句各改易一二字而已——
教坊獻詩
教坊脂粉(落籍)洗鉛華,一片閑(春)心對落花。舊曲聽來猶(空)有恨,故園歸去已(卻)無家。雲鬟半挽(綰)臨妝(青)鏡,雨淚空流(頻彈)濕絳紗。今日相逢白司馬(安得江州司馬在),尊前重與訴(為賦)琵琶。
但俞正燮《癸巳類稿》又據茅大芳希董集》,言“鐵公妻女以死殉”;並記或一說雲,“鐵二子,無女。”那麼,連鐵鉉有無女兒,也都成為疑案了。兩個近視眼論扁額上字,辯論一通,其實連扁額也沒有掛,原也是能有的事實。不過鐵妻死殉之說,我以為是粉飾的。《荅州史料》所記,奏文與上諭具存,王世貞明人,決不敢捏造。
倘使鐵鉉真的並無女兒,或有而實已自殺,則由這虛構的故事,也可以窺見社會心理之一斑。就是:在受難者家族中,無女不如其有之有趣,自殺又不如其落教坊之有趣;但鐵鉉究竟是忠臣,使其女永淪教坊,終覺於心不安,所以還是和尋常女子不同,因獻詩而配了士子。這和小生落難,下獄挨打,到底中了狀元的公式,完全是一致的。
二十三日之夜,附記。
(本篇最初發表於一九三五年三月《文學》月刊第四卷第三號,發表時題目被改為《病後餘談》,副題亦被刪去。參看本書《附記》。)河南盧氏曹先生教澤碑文
夫激蕩之會,利於乘時,勁風盤空,輕蓬振翮,故以豪傑稱一時者多矣,而品節卓異之士,蓋難得一。盧氏曹植甫先生名培元,幼承義方,長懷大願,秉性寬厚,立行貞明。躬居山曲,設校授徒,專心一誌,啟迪後進,或有未諦,循循誘之,曆久不渝,惠流遐邇。又不泥古,為學日新,作時世之前驅,與童冠而俱邁。爰使舊鄉丕變,日見昭明,君子自強,永無意必。而韜光裏巷,處之怡然。此豈輇才小慧之徒之所能至哉。中華民國二十有三年秋,年屆七十,含和守素,篤行如初。門人敬仰,同心立表,冀彰潛德,亦報師恩雲爾。銘曰:
華土奧衍,代生英賢,或居或作,曆四千年,文物有赫,峙於中天。海濤外薄,黃神徙倚,巧黠因時,鷃槍鵲起,然猶飄風,終朝而已。卓哉先生,遺榮崇實,開拓新流,恢弘文術,誨人不倦,惟精惟一。介立或有,恒久則難,敷教翊化,實邦之翰,敢契貞石,以勵後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