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2 / 3)

“你剛才講了那麼多,隻有一個詞說到點子上。”

“哪個呀?”雲蔚問。

“道理。”聶誌軍回答,“你講的不管對錯,都隻是就道理上而言。你學法律的好講道理情有可原,但我幹銷售的能靠道理吃飯嗎?道理對我來說屁用沒有!”

“喂,人家正吃飯呢,真沒素質。”雲蔚搶白道。

“你能想象我們做銷售有多難嗎?”聶誌軍這話與其說是訴苦,不如說是炫耀,“做銷售最大的難點就是客戶定位,也就是怎麼找到你的目標客戶。按我們部門常講的話就是電動汽車之所以難賣全在於它多了一個字——‘汽’,如果把‘汽’去掉就剩仨字——電動車——就好賣多了。為什麼?因為客戶好找。滿大街騎電動車的無非是三種人,要麼是快遞公司送快件的,要麼是快餐店送外賣的,要麼就是中介公司的房產經紀!你想想是不是這樣?如果是賣電動車,隻要盯準這三個用戶群就行了,可是電動汽車的用戶群在哪兒?你幫我找出來。”見雲蔚啞口無言,聶誌軍愈發得意,“找不出來吧?就拿這次要告咱們的五個車主來說,三男兩女,職業各異,收入檔次也有差別,連車的用途也都不盡相同,麵向這種零散的、缺乏共性、不成群體的客戶賣東西,最難!”

“原來是因為這個你們才專門向單位賣車……”雲蔚總結道。

“當然不止這一點。”聶誌軍手一揮,“做銷售,必須首先搞清楚你賣的東西有什麼特點。我問你,電動汽車的特點是什麼?”

“省油?節能?環保?”雲蔚接二連三地猜,指望起碼能蒙對一個。

聶誌軍不停地擺手:“這些都是表麵上的,在我們專業人士眼裏電動汽車本質上隻有兩個特點,一個是貴,一個是麻煩。先說麻煩,電動汽車最大的麻煩就在於必須頻繁充電,要想快速充電還需要特殊的充電裝置,私家車連停車位都難找,上哪兒給他安這種充電樁?集團客戶就不一樣了,公交公司和政府單位都有停車場,可以集中安裝充電樁。另外,電動汽車畢竟屬於新事物,還不成熟,各方麵毛病少不了,把車集中賣給這些單位也便於統一提供售後服務,比如換電池之類的。還有,充電時間長這條缺點到了公車司機那兒就成了優點,車充著電呢,沒法出車,可以堂而皇之有理由歇著。”聶誌軍說到這裏忽然歎了口氣,“唉,不過開出租的還是有意見,以前都是歇人不歇車,兩班倒,現在車歇的時間比人都長,當然耽誤他們掙錢。唉,你說我們容易麼?”

雲蔚不接他的話茬,追問道:“那另一條呢?”

“另一條?哦,貴。這條就更好理解,私人掏自己腰包當然心疼,就算有補貼,照樣比能省下的油錢貴得多,而集團客戶反正花的都是公款,不是自己的錢當然不嫌貴,又能沾上綠色環保的名頭,何樂而不為?其實還有一條……”聶誌軍忽然變得神秘兮兮的,“就是這次事件帶出來的——健康問題。客戶多多少少都可能擔心身體會不會受影響,對私家車主你沒辦法,總不能強迫他買;集團客戶就不同,決定買什麼車的都是領導,領導反正不會親自開車,司機哪有發言權,車買回來你司機愛開不開,怕死不敢開的就走人,領導才不愁找不到人開車。現在你明白了吧,電磁汙染這件事出來之前,我們主要賣給集團客戶;這件事出來以後,我們就更得靠著集團客戶才能賣得出去車。你知道我們做銷售最喜歡什麼類型的客戶?就是這樣的,決策者不是使用者,采購者不是出資者,嘿嘿,這樣的客戶最容易搞定!你比方這家潮菜館,要不是因為有我這樣的客戶撐著,它早都不知道倒閉多少回了!”

“可是學長,你們這樣做是在把車賣給最可能受到傷害的人,你不覺得這種做法……有點壞嗎?”

“怎麼說話呢?!你少‘你們’、‘你們’的,好像你不是冠馳的人似的。”聶誌軍這次有點真動氣了,“告訴你,這是侯董從一開始就定下的策略,大力做通政府工作,由政府出麵引導機關單位、公交公司和出租車公司購買電動汽車作為公務或運營用車,從集團客戶起步,一個車隊一個車隊地賣,力爭早日達到批量水平,再逐步向私人零售市場拓展。”

雲蔚天真地問:“那你覺得我剛才說的是不是也有一點道理?你能不能向老板們反映一下,有些東西他們之前會不會沒想到?”

聶誌軍的回應是非常不屑地嗤之以鼻:“你這完全是杞人憂天,咱們侯董每天都開DQ車上下班,難道這還不能說明問題嗎?如果真有輻射危害,侯董自己會不知道?侯董怎麼就根本不怕什麼輻射?”

“那不一樣。”雲蔚爭辯道,“DQ車就像是侯董的孩子,做父母的為了自己的孩子什麼都可以付出,包括自己的健康甚至生命,這就好比如果侯董的女兒得了傳染病,難道侯董會因為怕傳染不敢抱她嗎?像以前有做塗料的老板喝自家產的塗料,還有做電池的老板喝電池的電解液,想用這樣的方式證明自己的產品無毒無害,你覺得會有效果嗎?照我看這些都是在作秀,沒有什麼實際意義,根本不能消除消費者心中的疑慮。要知道,DQ車並不是消費者的孩子,消費者可不會為了一部車勇於獻身,更不會讓車危及自己親生孩子的健康和生命。”

聶誌軍氣得臉色鐵青,嘴唇都在不住地哆嗦,他強忍著沒有發作,猛地站起身走了。雲蔚沒料到自己的話竟會有如此效果,一時呆住,很快想到聶誌軍會不會被氣得不辭而別,正要打手機就看見他的包還放在座位上,心才稍定,暗笑自己居然長了本事,一席話能把對方逼到廁所裏去。

聶誌軍回來了,他沒再坐下,而是把包抄起來,恨恨地對雲蔚說:“這頓飯錢真應該讓你掏,氣得我沒怎麼吃就飽了。尤其不該讓公司出錢,你對公司這麼大意見,難道公司還應該犒勞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