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首刊於1936年4月上海《中學生》第64號)幾個歡快的日子
人們跳著舞,“牽牛房”那一些人們每夜跳著舞。過舊年那夜,他們就在茶桌上擺起大紅蠟燭,他們摹仿著供財神,拜祖宗。靈秋穿起紫紅綢袍,黃馬褂,腰中配著黃腰帶,他第一個跑到神桌前。老桐又是他那一套,穿起靈秋太太瘦小的旗袍,長短到膝蓋以上,大紅的臉,腦後又是用紅布包起笤帚把柄樣的東西,他跑到靈秋旁邊,他們倆是一致的,每磕一下頭,口裏就自己喊一聲口號:一、二、三……不倒翁樣不能自主地倒下又起來。後來就在地板上烘起火來,說是過年都是燒紙的……這套把戲玩得熟了,慣了!不是過年,也每天來這一套,人們看得厭了!對於這事冷淡下來,沒有人去大笑,於是又變一套把戲:捉迷藏。
客廳是個捉迷藏的地盤,四下竄走,桌子底下蹲著人,椅子倒過來扣在頭上頂著跑,電燈泡碎了一個。蒙住眼睛的人受著大家的玩戲,在那昏庸的頭上摸一下,在那分張的兩手上打一下。有各種各樣的叫聲,蛤蟆叫,狗叫,豬叫,還有人在裝哭。要想捉住一個很不容易,從客廳的四個門會跑到那些小屋去。有時瞎子就摸到小屋去,從門後扯出一個來,也有時誤捉了靈秋的小孩。雖然說不準向小屋跑,但總是跑。後一次瞎子摸到王女士的門扇。
“那門不好進去。”有人要告訴他。
“看著,看著不要吵嚷!”又有人說。
全屋靜下來,人們覺得有什麼奇跡要發生。瞎子的手接觸到門扇,他觸到門上的銅環響,眼看他就要進去把王女士捉出來,每人心裏都想著這個:看他怎樣捉啊!
“誰呀!誰?請進來!”跟著很脆的聲音開門來迎接客人了!以為她的朋友來訪她。
小浪一般衝過去的笑聲,使摸門的人臉上的罩布脫掉了,紅了臉。王女士笑著關了門。
玩得厭了!大家就坐下喝茶,不知從什麼瞎話上又拉到正經問題上。於是“做人”這個問題使大家都興奮起來。
“怎樣是“人”,怎樣不是“人”?
“沒有感情的人不是人。”
“沒有勇氣的人不是人。”
“冷血動物不是人。”
“殘忍的人不是人。”
“有人性的人才是人。”
“……”
每個人都會規定怎樣做人。有的人他要說出兩種不同做人的標準。起首是坐著說,後來站起來說,有的也要跳起來說。
“人是感情的動物,沒有情感就不能生出同情,沒有同情那就是自私,為己……結果是互相殺害,那就不是人。”那人的眼睛睜得很圓,表示他的理由充足,表示他把人的定義下得準確。
“你說的不對,什麼同情不同情,就沒有同情,中國人就是冷血動物,中國人就不是人?”第一個又站了起來,這個人他不常說話,偶然說一句使人很注意。
說完了,他自己先紅了臉,他是山東人,老桐學著他的山東調:
“老猛(孟,)你使(是)人不使人?”
許多人愛和老孟開玩笑,因為他老實,人們說他像個大姑娘。
“浪漫詩人”,是老桐的綽號。他好喝酒,讓他作詩不用筆就能一套連著一套,連想也不用想一下。他看到什麼就給什麼作個詩;朋友來了他也作詩:
“梆梆梆敲門響,呀!何人來了?”
總之,就是貓和狗打架,你若問他,他也有詩,他不喜歡談論什麼人啦!社會啦!他躲開正在為了“人”而吵叫的茶桌,摸到一本唐詩在讀:
“昨日之……日不可留……今日之日……多……煩……憂,”讀得有腔有調,他用意就在打攪吵叫的一群。郎華正在高叫著:
“不剝削人,不被人剝削的就是人。”
老桐讀詩也感到無味。
“走!走啊!我們喝酒去。”
他看一看隻有靈秋同意他,所以他又說:
“走,走,喝酒去。我請客……”
客請完了!差不多都是醉著回來。郎華反反複複地唱著半段歌,是維特別離綠蒂的故事。人人喜歡聽,也學著唱。
聽到哭聲了!正像綠蒂一般年輕的姑娘被歌聲引動著,哪能不哭?是誰哭?就是王女士。單身的男人在客廳中也被感動了,倒不是被歌聲感動,而是被少女的明脆而好聽的哭聲所感動,在地心不住地打著轉。尤其是老桐,他貪婪的耳朵幾乎豎起來,脖子一定更長了點,他到門邊去聽,他故意說:
“哭什麼?真沒意思!”
其實老桐感到很有意思,所以他聽了又聽,說了又說:“沒意思。”
不到幾天,老桐和那女士戀愛了!那女士也和大家熟識了!也到客廳來和大家一道跳舞。從那時起,老桐的胡鬧也是高等的胡鬧了!
在王女士麵前,他恥於再把紅布包在頭上,當靈秋叫他去跳滑稽舞的時候,他說:
“我不跳啦!”一點興致也不表示。
等王女士從箱子裏把粉紅色的麵紗取出來:
“誰來當小姑娘,我給他化裝。”
“我來,我……我來……”老桐他怎能像個小姑娘?他像個長頸鹿似的跑過去。
他自己覺得很好的樣子,雖然是胡鬧,也總算是高等的胡鬧。頭上頂著麵紗,規規矩矩地、平平靜靜地在地板上動著步。但給人的感覺無異於他腦後的顫動著紅掃帚柄的感覺。
別的單身漢,就開始羨慕幸福的老桐。可是老桐的幸福還沒十分摸到,那女士已經和別人戀愛了!
所以“浪漫詩人”就開始作詩。正是這時候他失一次盜:丟掉他的毛毯,所以他就作詩“哭毛毯”。哭毛毯的詩作得很多,過幾天來一套,過幾天又來一套。朋友們看到他就問:
“你的毛毯哭得怎樣了?”女教師
一個初中學生,拿著書本來到家裏上課,郎華一大聲開講,我就躲到廚房裏去。第二天,那個學生又來,就沒拿書,他說他父親不許他讀白話文,打算讓他做商人,說白話文沒有用;讀古文他父親供給學費,讀白話文他父親就不管。
最後,他從口袋摸出一張一元票子給郎華。
“很對不起先生,我讀一天書,就給一元錢吧!”那學生很難過的樣子,他說他不願意學買賣。手拿著錢,他要哭似的。
郎華和我同時覺得很不好過,臨走時,強迫把他的錢給他裝進衣袋。
郎華的兩個讀中學課本的學生也不讀了!他實在不善於這行業,到現在我們的生命線又斷盡。胖朋友剛搬過家,我就拿了一張郎華寫的條子到他家去。回來時我是帶著米、麵、木木半,還有幾角錢。
我眼睛不住地盯住那馬車,怕那車夫拉了木木半跑掉。所以我手下提著用紙盒盛著的米,因為我在快走而震搖著;又怕小麵袋從車上翻下來,趕忙跑到車前去弄一弄。
聽見馬的鈴鐺響,郎華才出來!這一些東西很使他歡樂,親切地把小麵袋先拿進屋去。他穿著很單的衣裳,就在窗前擺堆著木木半。
“進來暖一暖再出去……凍著!”可是招呼不住他。始終擺完才進來。
“天真夠冷。”他用手扯住很紅的耳朵。
他又嗬著氣跑出去,他想把火爐點著,這是他第一次點火。
“木半子真不少,夠燒五六天啦!米麵也夠吃五六天,又不怕啦!”
他弄著火,我就洗米燒飯。他又說了一些看見米麵時特有高興的話,我簡直沒理他。
米麵就這樣早飯晚飯的又快不見了,這就到我做女教師的時候了!
我也把桌子上鋪了一塊報紙,開講的時候也是很大的聲。郎華一看,我就要笑。他也是常常躲到廚房去。我的女學生,她讀小學課本,什麼豬啦!羊啦,狗啦!這一類字都不用我教她,她搶著自己念:“我認識,我認識!”
不管在什麼地方碰到她認識的字,她就先一個一個念出來,不讓她念也不行,因為她比我的歲數還大,我總有點不好意思。她先給我拿五元錢,並說:
“過幾天我再交那五元。”
四五天她沒有來,以為她不會再來了。那天,我正在燒晚飯,她跑來。她說她這幾天生病。我看她不像生病,那麼她又來做什麼呢?過了好久,她站在我的身邊:
“先生,我有點事求求你!”
“什麼事?說吧……”我把蔥花加到油裏去炸。
她的紙單在手心握得很熱,交給我;這是藥方嗎?信嗎?都不是。
借著爐台上那個流著油的小蠟燭看,看不清,怕是再點兩支蠟燭我也看不清,因為我不認識那樣的字。
“這是易經上的字!”郎華看了好些時才說。
“我批了個八字,找了好些人也看不懂,我想先生是很有學問的人,我拿來給先生看看。”
這次她走去,再也沒有來,大概她覺得這樣的先生教不了她,連個“八字”都說不出所以然來!魯迅先生記(一)
魯迅先生家裏的花瓶,好像畫上所見的西洋女子用以取水的瓶子,灰藍色,有點從瓷釉而自然堆起的紋痕,瓶口的兩邊,還有兩個瓶耳,瓶裏種的是幾棵萬年青。
我第一次看到這花的時候,我就問過:
“這叫什麼名字?屋裏不生火爐,也不凍死?”
第一次,走進魯迅家裏去,那是近黃昏的時節,而且是個冬天,所以那樓下室稍微有一點暗,同時魯迅先生的紙煙,當它離開嘴邊而停在桌角的地方,那煙紋的卷痕一直升騰到他有一些白絲的發梢那麼高。而且再升騰就看不見了。
“這花,叫‘萬年青’,永久這樣!”他在花瓶旁邊的煙灰盒中,抖掉了紙煙上的灰燼,那紅的煙火,就越紅了,好像一朵小紅花似的和他的袖口相距離著。
“這花不怕凍?”以後,我又問過,記不得是在什麼時候了。
許先生說:“不怕的,最耐久!”而且她還拿著瓶口給我搖著。
我還看到了那花瓶的底邊是一些圓石子,以後,因為熟識了的緣故,我就自己動手看過一兩次,又加上這花瓶是常常擺在客廳的黑色長桌上;又加上自己是來在寒帶的北方,對於這在四季裏都不凋零的植物,總帶著一點驚奇。
而現在這“萬年青”依舊活著,每次到許先生家去,看到那花,有時仍站在那黑色的長桌子上,有時站在魯迅先生照像的前麵。
花瓶是換了,用一個玻璃瓶裝著,看得到淡黃色的須根,站在瓶底。
有時候許先生一麵和我們談論著,一麵檢查著房中所有的花草。看一看葉子是不是黃了?該剪掉的剪掉;該灑水的灑水,因為不停地動作是她的習慣。有時候就檢查著這“萬年青”,有時候就談魯迅先生,就在他的照像前麵談著,但那感覺,卻像談著古人那麼悠遠了。
至於那花瓶呢?站在墓地的青草上麵去了,而且瓶底已經丟失,雖然丟失了也就讓它空空地站在墓邊。我所看到的是從春天一直站在秋天;它一直站到鄰旁墓頭的石榴樹開了花而後結成了石榴。
從開炮以後,隻有許先生繞道去過一次,別人就沒有去過。當然那墓草是長得很高了,而且荒了,還說什麼花瓶,恐怕魯迅先生的瓷半身像也要被荒了的草埋沒到他的胸口。
我們在這邊,隻能寫紀念魯迅先生的文章,而誰去努力剪齊墓上的荒草?我們是越去越遠了,但無論多麼遠,那荒草是總要記在心上的。
1938年。魯迅先生記(二)
在我住所的北邊,有一帶小高坡,那上麵種的或是鬆樹,或是柏樹。它們在雨天裏,就像同在夜霧裏一樣,是那麼朦朧而且又那麼寧靜!好像飛在枝間的鳥雀羽翼的音響我都能夠聽到。
但我真的聽得到的,卻還是我自己腳步的聲音,間或從人家牆頭的枝葉落到雨傘上的大水點特別地響著。
那天,我走在道上,我看著傘翅上不住地滴水。
“魯迅是死了嗎?”
於是心跳了起來,不能把“死”和魯迅先生這樣的字樣相連接,所以左右反複著地是那個飯館裏下女的金牙齒,那些吃早餐的人的眼鏡、雨傘,他們好像小型木凳似的雨鞋;最後我還想起了那張貼在廚房邊的大畫,一個女人,抱著一個舉著小旗的很胖的孩子,小旗上麵就寫著:“富國強兵”;所以以後,一想到魯迅的死,就想到那個很胖的孩子。
我已經打開了房東的格子門,可是我無論如何也走不進來,我氣惱著:我怎麼忽然變大了?
女房東正在瓦斯爐旁斬斷一根蘿卜,她抓住了她白色的圍裙開始好像鴿子似的在笑:“傘……傘……”
原來我好像要撐著傘走上樓去。
她的肥胖的腳掌和男人一樣,並且那金牙齒也和那飯館裏下女的金牙齒一樣。日本女人多半鑲了金牙齒。
我看到有一張報紙上的標題是魯迅的“亻思”。這個亻思字,我翻了字典,在我們中國的字典上沒有這個字。而文章上的句子裏,“逝世,逝世”這字樣有過好幾個,到底是誰逝世了呢?因為是日文報紙看不懂之故。
第二天早晨,我又在那個飯館裏在什麼報的文藝篇幅上看到了“逝世,逝世”,再看下去,就看到“損失”或“殞星”之類。這回,我難過了,我的飯吃了一半,我就回家了。一走上樓,那空虛的心髒,像鈴子似的鬧著,而前房裏的老太婆在打掃著窗欞和席子的劈啪聲,好像在打著我的衣裳那麼使我感到沉重。在我看來,雖是早晨,窗外的太陽好像正午一樣大了。
我趕快乘了電車,去看××。我在東京的時候,朋友和熟人,隻有她。車子向著東中野市郊開去,車上本不擁擠,但我是站著。“逝世,逝世”,逝世的就是魯迅?路上看了不少的山、樹和人家,它們卻是那麼平安、溫暖和愉快!我的臉幾乎是貼在玻璃上,為的是躲避車上的煩擾,但又誰知道,那從玻璃吸收來的車輪聲和機械聲,會疑心這車子是從山崖上滾下來了。
××在走廊邊上,刷著一雙鞋子,她的扁桃腺炎還沒有全好,看見了我,頸子有些不會轉彎地向我說:
“啊!你來得這樣早!”
我把我來的事情告訴她,她說她不相信。因為這事情我也不願意它是真的,於是找了一張報紙來讀。
“這些日子病得連報也不訂,也不看了。”她一邊翻那在長桌上的報紙,一邊用手在摸撫著頸間的藥布。
而後,她查了查日文字典,她說那個“亻思”字是個印象的意思,是麵影意思。她說一定有人到上海訪問了魯迅回來寫的。
我問她:“那麼為什麼有逝世在文章中呢?”我又想起來了,好像那文章上又說:魯迅的房子有槍彈穿進來,而安靜的魯迅,竟坐在搖椅上搖著。或者魯迅是被槍打死的?日本水兵被殺事件,在電影上都看到了,北四川路又是戒嚴,又是搬家。魯迅先生又是住的北四川路。
但她給我的解釋,在阿Q心理上非常圓滿,她說:“逝世”是從魯迅的口中談到別人的“逝世”,“槍彈”是魯迅談到“一二·八”時的槍彈,至於“坐在搖椅上”,她說談過去的事情,自然不用驚慌,安靜地坐在搖椅上又有什麼希奇。
出來送我走的時候,她還說:
“你這個人啊!不要神經質了!最近在《作家》上、《中流》上他都寫了文章,他的身體可見是在複原期中……”
她說我好像慌張得有點傻,但是我願意聽。於是在阿Q心理上我回來了。
我知道魯迅先生是死了,那是22日,正是靖國神社開廟會的時節。我還未起來的時候,那天天空開裂的爆竹,發著白煙,一個跟著一個在升起來。隔壁的老太婆呼喊了幾次,她阿拉阿拉地向著那爆竹升起來的天空呼喊,她的頭發上開始束了一條紅繩。樓下,房東的孩子上樓來送我一塊撒著米粒的糕點,我說謝謝他們,但我不知道在那孩子臉上接受了我怎樣的眼睛。因為才到五歲的孩子,他帶小碟下樓時,那碟沿還不時地在樓梯上磕碰著。他大概是害怕我。
靖國神社的廟會一直鬧了三天,教員們講些下女在廟會時節的故事,神的故事,和日本人拜神的故事,而學生們在滿堂大笑,好像世界上並不知道魯迅死了這回事。
有一天,一個眼睛好像金魚眼睛的人,在黑板上寫著:魯迅先生大罵徐懋庸引起了文壇一場風波……茅盾起來講和……
這字樣一直沒有擦掉。那卷發的,小小的,和中國人差不多的教員,他下課以後常常被人團聚著,談些個兩國不同的習慣和風俗。他的北京話說得很好,中國的舊文章和詩也讀過一些。他講話常常把眼睛從下往上看著:
“魯迅這個人,你覺得怎麼樣?”我很奇怪,又像很害怕,為什麼他向我說?結果曉得不是向我說。在我旁邊那個位置上的人站起來了,有的教員點名的時候問過他:“你多大歲數?”他說他30多歲。教員說:“我看你好像50多歲的樣子……”因為他的頭發白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