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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1933418哈爾濱。

(署名悄吟刊於1933年5月6日至17日長春《大同報》副刊《大同俱樂部》)中秋節

記得青野送來一大瓶酒,董醉倒在地下,剩我自己也沒得吃月餅。小屋寂寞的,我讀著詩篇,自己過個中秋節。

我想到這裏,我不願再想,望著四麵清冷的壁,望著窗外的天。我側倒在床上,看一本書,一頁,兩頁,許多頁,不願看。那麼我聽著桌子上的表,看著瓶裏不知名的野花,我睡了。

那不是青野嗎?帶著楓葉進城來,在床沿大家默坐著。楓葉插在瓶裏,放在桌上,後來楓葉幹了坐在院心。常常有東西落在頭上,啊,小圓棗滾在牆根外。棗樹的命運漸漸完結著。晨間學校打鍾了,正是上學的時候,梗媽穿起棉襖打著嚏噴在掃偎在牆根哭泣的落葉。我也打著嚏噴。梗媽捏了我的衣裳說:“九月時節穿單衣服,怕是害涼。”

董從他房裏跑出,叫我多穿件衣服。

我不肯,經過陰涼的街道走進校門。在課室裏可望到窗外黃葉的芭蕉。同學們一個跟著一個的向我問:

“你真耐冷,還穿單衣。”

“你的臉為什麼紫色呢?”

“倒是關外人……”

她們說著,拿女人專有的眼神閃視。

到晚間,嚏噴打得越多,頭痛,兩天不到校。上了幾天課,又是兩天不到校。

森森的天氣緊逼著我,好像秋風逼著黃葉樣,新曆一月一日降雪了,我打起寒顫。開了門望一望雪天,呀!我的衣裳薄得透明了,結了冰般地。跑回床上,床也結了冰般地。我在床上等著董哥,等得太陽偏西,董哥偏不回來。向梗媽借十個大銅板,於是吃燒餅和油條。

青野踏著白雪進城來,坐在椅間,他問:“綠葉怎麼不起呢?”

梗媽說:“一天沒起,沒上學,可是董先生也出去一天了。”

青野穿的學生服,他搖搖頭,又看了自己有洞的鞋底,走過來他站在床邊又問:“頭痛不?”把手放在我頭上試熱。

說完話他去了,可是太陽快落時,他又回轉來。董和我都在猜想。他把兩元錢放在梗媽手裏,一會就是門外送煤的小車子嘩鈴的響,又一會小煤爐在地心紅著。同時,青野的被子進了當鋪,從那夜起,他的被子沒有了,蓋著褥子睡。

這已往的事,在夢裏關不住了。

門響,我知道是三郎回來了,我望了望他,我又回到夢中。可是他在叫我:“起來吧,悄悄,我們到朋友家去吃月餅。”

他的聲音使我心酸,我知道今晚連買米的錢都沒有,所以起來了,去到朋友家吃月餅。人囂著,經過菜市,也經過睡在路側的僵屍,酒醉得暈暈的,走回家來,兩人就睡在清涼的夜裏。

三年過去了,現在我認識的是新人,可是他也和我一樣窮困,使我記起三年前的中秋節來。

(署名玲玲,刊於1933年10月29日長春《大同報》周刊《夜哨》第11期)鍍金的學說

我的伯伯,他是我童年唯一崇拜的人物,他說起話有宏亮的聲音,並且他什麼時候講話總關於正理,至少那時候我覺得他的話是嚴肅的,有條理的,千真萬對的。

那年我15歲,是秋天,無數張葉子落了,回旋在牆根了,我經過北門旁在寒風裏號叫著的老榆樹,那榆樹的葉子也向我打來。可是我抖擻著跑進屋去,我是參加一個鄰居姐姐出嫁的筵席回來。一邊脫換我的新衣裳,一邊同母親說,那好像同母親吵嚷一般:“媽,真的沒有見過,婆家說新娘笨,也有人當麵來羞辱新娘,說她站著的姿式不對,坐著的姿式不好看。林姐姐一聲也不作,假若是我呀!哼!……”

母親說了幾句同情的話,就在這樣的當兒,我聽清伯父在呼喚我的名字。他的聲音是那樣低沉,平素我是愛伯父的,可是也怕他,於是我心在小胸膛裏邊驚跳著走出外房去。我的兩手下垂,就連視線也不敢放過去。

“你在那裏講究些什麼話?很有趣哩!講給我聽聽。”伯父說話的時候,他的眼睛流動,笑著,我知道他沒有生氣,並且我想他很願意聽我講話。我就高聲把那事又說了一遍,我且說且做出種種姿式來。等我說完的時候,我仍歡喜,說完了我把說話時跳打著的手足停下,靜等著伯伯誇獎我呢!可是過了很多工夫,伯伯在桌子旁仍寫他的文字。

對我好像沒有反應,再等一會他對於我的講話也絕對沒有回響。至於我呢,我的小心房立刻感到壓迫,我想我的話錯在什麼地方?話講得是很流利呀!講話的速度也算是活潑呀!伯伯好像一塊朽木塞住我的咽喉,我願意快躲開他到別的房中去長歎一口氣。

伯伯把筆放下了,聲音也跟著來了:“你不說假若是你嗎?是你又怎麼樣?你比別人更糟糕,下回少說這一類話!小孩子學著誇大話,淺薄透了!假如是你,你比別人更糟糕,你想你總要比別人高一倍嗎?再不要誇口,誇口是最可恥,最沒出息。”

我走進母親的房裏時,坐在炕沿我弄著發辮,默不作聲,臉部感到很燒很燒。以後我再不誇口了!

伯父又常常講一些關於女人的服裝的意見,他說穿衣服素色最好,不要塗粉,抹胭指,要保持本來的麵目。我常常是保持本來的麵目,不塗粉不抹胭脂,也從沒穿過花色的衣裳。

後來我漸漸對於古文有趣味,伯父給我講古文,記得講到《吊古戰場文》那篇,伯父被感動得有些聲咽,我到後來竟哭了!從那時起我深深感到戰爭的痛苦與殘忍。大概那時我才14歲。

又過一歲,我從小學卒業就要上中學的時候,我的父親把臉沉下了!他終天把臉沉下。等我問他的時候,他瞪一瞪眼睛,在地板上走轉兩圈,必須要過半分鍾才能給一個答話:“上什麼中學?上中學在家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