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署名蕭紅。刊於1940年6月30日香港《大公報》副刊《文藝綜合》)骨架與靈魂
“五四”時代又來了。
在我們這塊國土上,過了多麼悲苦的日子。一切在繞著圈子,好像鬼打牆,東走走,西走走,而究竟是一步沒有向前進。
我們離開了“五四”,已經20多年了。凡是到了這日子,做文章的做文章、行儀式的行儀式,就好像一個拜他那英勇的祖先那樣。
可是到了今天,已經拜了20多年,可沒有想到,自己還要拿起刀槍來,照樣地來演一遍。
這是始終不能想到的,而死的偶像又拜活了,把那在墓地裏睡了多年的骨架,又裝起靈魂來。
誰是那舊的骨架?是“五四”。誰是那骨架的靈魂?是我們,是新“五四”!
(署名蕭紅,刊於1941年5月5日香港《華商報》副刊《華燈》第21號)“九一八”致弟弟書
可弟:小戰士,你也做了戰士了,這是我想不到的。
世事恍恍惚惚的就過了;記得這10年中隻有那麼一個短促的時間是與你相處的,那時間短到如何程度,現在想起就像連你的麵孔還沒有來得及記住,而你就去了。
記得當我們都是小孩子的時候,當我離開家的時候,那一天的早晨你還在大門外和一群孩子們玩著,那時你才是十三四歲的孩子,你什麼也不懂,你看著我離開家向南大道上奔去,向著那白銀似的滿鋪著雪的無邊的大地奔去。你連招呼都不招呼,你戀著玩,對於我的出走,你連看我也不看。
而事隔六七年,你也就長大了,有時寫信給我,因為我的漂流不定,信有時收到,有時收不到。但在收到信中我讀了之後,竟看不見你,不是因為那信不是你寫的,而是在那信裏邊你所說的話,都不像是你說的。這個不怪你,都隻怪我的記憶力頑強,我就總記著,那頑皮的孩子是你,會寫了這樣的信的,會說了這樣的話的,哪能夠是你。比方說——生活在這邊,前途是沒有希望,等等……
這是什麼人給我的信,我看了非常的生疏,又非常的新鮮,但心裏邊都不表示什麼同情,因為我總有一個印象,你曉得什麼,你小孩子,所以我回你的信的時候,總是願意說一些空話,問一問家裏的櫻桃樹這幾年結櫻桃多少?紅玫瑰依舊開花否?或者是看門的大白狗怎樣了?關於你的回信,說祖父的墳頭上長了一棵小樹。在這樣的話裏,我才體味到這信是弟弟寫給我的。
但是沒有讀過你的幾封這樣的信,我又走了。越走越離得你遠了,從前是離著你千百裏遠,那以後就是幾千裏了。
而後你追到我最先住的那地方,去找我,看門的人說,我已不在了。
而後婉轉的你又來了信,說為著我在那地方,才轉學也到那地方來念書。可是你撲空了。我已經從海上走了。
可弟,我們都是自幼沒有見過海的孩子,可是要沿著海往南下去了,海是生疏的,我們怕,但是也就上了海船,飄飄蕩蕩的,前邊沒有什麼一定的目的,也就往前走了。
那時到海上來的,還沒有你們,而我是最初的。我想起來一個笑話,我們小的時候,祖父常講給我們聽,我們本是山東人,我們的曾祖,擔著擔子逃荒到關東的。而我們又將是那個未來的曾祖了,我們的後代也許會在那裏說著,從前他們也有一個曾祖,坐著漁船,逃荒到南方的。
我來到南方,你就不再有信來。一年多又不知道你那方麵的情形了。
不知多久,忽然又有信來,是來自東京的,說你是在那邊念書了。恰巧那年我也要到東京去看看。立刻我寫了一封信給你,你說暑假要回家的,我寫信問你,是不是想看看我,我大概七月下旬可到。
我想這一次可以看到你了。這是多麼出奇的一個奇遇。因為想也想不到,會在這樣一個地方相遇的。
我一到東京就寫信給你,你住的是神田町,多少多少番。本來你那地方是很近的,我可以請朋友帶了我去找你。但是因為我們已經不是一個國度的人了,姐姐是另一國的人,弟弟又是另一國的人。直接地找你,怕與你有什麼不便。信寫去了,約的是第三天的下午六點在某某飯館等我。
那天,我特別穿了一件紅衣裳,使你很容易的可以看見我。我五點鍾就等在那裏,因為我在猜想,你如果來,你一定要早來的。我想你看到了我,你多麼喜歡。而我也想到了,假如到了六點鍾不來,那大概就是已經不在了。
直到了六點鍾,沒有人來,我又多等了一刻鍾,我又多等了半點鍾,我想或者你有事情會來晚了的。到最後的幾分鍾,竟想到,大概你來過了,或者已經不認識我,因為始終看不見你,第二天,我想還是到你住的地方看一趟,你那小房是很小的。有一個老婆婆,穿著灰色大袖子衣裳,她說你已經在月初走了,離開了東京了,但你那房子裏還下著竹簾子呢。簾子裏頭靜悄悄的,好像你在裏邊睡午覺的。
半年之後,我還沒有回上海,不知怎麼的,你又來了信,這信是來自上海的,說你已經到了上海,是到上海找我的。
我想這可糟了,又來了一個小吉卜西。
這流浪的生活,怕你過不慣,也怕你受不住。
但你說,“你可以過得慣,為什麼我過不慣。”
於是你就在上海住下了。
等我一回到上海,你每天到我的住處來,有時我不在家,你就在樓廊等著,你就睡在樓廊的椅子上,我看見了你的黑黑的人影,我的心裏充滿了慌亂。我想這些流浪的年輕人,都將流浪到哪裏去,常常在街上碰到你們的一夥,你們都是年輕的,都是北方的粗直的青年。內心充滿了力量,你們是被逼著來到這人地生疏的地方,你們都懷著萬分的勇敢,隻有向前,沒有回頭。但是你們都充滿了饑餓,所以每天到處找工作。你們是可怕的一群,在街上落葉似的被秋風卷著,寒冷來的時候,隻有彎著腰,抱著膀,打著寒顫。肚裏餓著的時候,我猜得到,你們彼此地亂跑,到處看看,誰有可吃的東西。
在這種情形之下,從家跑來的人,還是一天一天地增加,這自然都說是以往,而並非是現在。現在我們已經抗戰四年了。在世界上還有誰不知我們中國的英勇,自然而今你們都是戰士了。
不過在那時候,因此我就有許多不安。我想將來你到什麼地方去,並且做什麼?
那時你不知我心裏的憂鬱,你總是早上來笑著,晚上來笑著。似乎不知道為什麼你已經得到了無限的安慰了。似乎是你所存在的地方,已經絕對的安然了,進到我屋子來,看到可吃的就吃,看到書就翻,累了,躺在床上就休息。
你那種傻裏傻氣的樣子,我看了,有的時候,覺得討厭,有的時候也覺得喜歡,雖是歡喜了,但還是心口不一地說:“快起來吧,看這麼懶。”
不多時就“七七”事變,很快你就決定了,到西北去,做抗日軍去。
你走的那天晚上,滿天都是星,就像幼年我們在黃瓜架下捉著蟲子的那樣的夜,那樣黑黑的夜,那樣飛著螢蟲的夜。
你走了,你的眼睛不大看我,我也沒有同你講什麼話。我送你到了台階上,到了院裏,你就走了。那時我心裏不知道想什麼,不知道願意讓你走,還是不願意。隻覺得恍恍惚惚的,把過去的許多年的生活都翻了一個新,事事都顯得特別真切,又都顯得特別的模糊,真所謂有如夢寐了。
可弟,你從小就蒼白,不健康,而今雖然長得很高了,仍舊是蒼白不健康,看你的讀書、行路,一切都是勉強支持。精神是好的,體力是壞的,我很怕你走到別的地方去,支持不住,可是我又不能勸你回家,因為你的心裏充滿了誘惑,你的眼裏充滿了禁果。
恰巧在抗戰不久,我也到山西去,有人告訴我你在洪洞的前線,離著我很近,我轉給你一封信,我想沒有兩天就可看到你了。那時我心裏可開心極了,因為我看到不少和你那樣年輕的孩子們,他們快樂而活潑,他們跑著跑著,當工作的時候嘴裏唱著歌。這一群快樂的小戰士,勝利一定屬於你們的,你們也拿槍,你們也擔水,中國有你們,中國是不會亡的。因為我的心裏充滿了微笑。雖然我給你的信,你沒有收到,我也沒能看見你,但我不知為什麼竟很放心,就像見到了你的一樣。因為你也是他們之中的一個,於是我就把你忘了。
但是從那以後,你的音信一點也沒有的。而至今已經四年了,你到底沒有信來。
我本來不常想你,不過現在想起你來了,你為什麼不來信。
於是我想,這都是我的不好,我在前邊引誘了你。
今天又快到“九一八”了,寫了以上這些,以遣胸中的憂悶。
願你在遠方快樂和健康。
(署名蕭紅,刊於1941年9月26日桂林《大公報》文藝專欄)給流亡異地的東北同胞書
淪亡在異地的東北同胞們:
當每個中秋的月亮快圓的時候,我們的心總被悲哀裝滿。想起高粱油綠的葉子,想起白發的母親或幼年的親眷。
他們的希望曾隨著秋天的滿月,在幻想中賒欠了10次。每次都是月亮如期的圓了,而你們的希望卻隨著高粱的葉子而萎落。
但是,自從“八一三”之後,上海的炮火響了,中國政府的積極抗戰揭開,成了習慣的愁慘的日子,卻在炮火的交響裏,換成了鼓動、興奮和感激。這時,你們一定也流淚了,這是鼓舞的淚,興奮的淚,感激的淚。
記得抗戰以後,第一個可歡笑的“九一八”是怎樣紀念的呢?
中國飛行員在這天做了突擊的工作。他們對於出雲艦的襲擊作了出色的成績。
那夜裏,江麵上的日本神經質的高射炮手,浪費地驚恐地射著炮彈,用紅色的、綠色的、淡藍色的炮彈把天空染紅了。但是我們的飛行員,仍然以精確的技術和沉毅的態度(他們有好多是東北的飛行員)來攻擊這摧毀文化、摧毀和平的法西斯魔手。幾百萬的市民都仰起頭來尋覓——其實他們什麼也看不見的,但他們一定要看,在黑黝黝的天空裏,他們看見了我們民族的自信和人類應有的光輝。
第一個煽起東北同胞的思想是:
“我們就要回老家了!”
家鄉多麼好呀,土地是寬闊的,糧食是充足的,有頂黃的金子,有頂亮的煤,鴿子在門樓上飛,雞在柳樹下啼著,馬群越著原野而來,黃豆像潮水似的在鐵道上翻湧。
人類對家鄉是何等的懷戀呀,黑人對著“迪斯”痛苦的向往;愛爾蘭詩人夏芝一定要回到那“蜂房一窠,菜畦九疇”的“茵尼斯”去不可;水手約翰·曼珠斐爾(英國桂冠詩人)狂熱地要回到海上去。
但是等待了10年的東北同胞,10年如一日,我們的心火越著越亮,而且路子顯得越來越清楚。我們知道我們的路,我們知道我們的作戰位置——我們的位置,就是站在別人的前邊的那個位置。我們應該是第一個打開門而是最末走進去的人。
抗戰到現在已經遭遇到最艱苦的階段,而且也是最後勝利接近的階段。在傑克·倫敦所寫的一篇短篇小說上,描寫兩個拳師在衝擊的鬥爭裏,隻係於最後的一拳。而那個可憐老拳師,所以失敗了的原因,也隻在少吃了一塊“牛扒”。假如事先他能吃得飽一點,勝利一定是他。中國的勝利已經到了這個最後階段,而東北人民在這裏是決定的一環。
東北流亡的同胞們,我們的地大物博,決定了我們的沉著毅勇,正如敵人的家當使他們急功切進一樣。在最後的鬥爭裏,誰打得最沉著,誰就會得勝。
我們應該獻身給祖國做前衛工作,就如我們應該把失地收複一樣,這是我們的命運。
東北流亡同胞們,為了失去的土地上的大豆、高粱,努力吧!為了失去的土地上的年老的母親,努力吧!為了失去的土地上的痛心的一切的記憶,努力吧!
謹此即頌
健康
(署名蕭紅,刊於1941年9月1日香港《時代文學》第1卷第4期)記我們的導師——魯迅
先生生活的片斷青年人寫信寫得太草率,魯迅先生是深惡痛絕之的。
“字不一定寫得好,但必須得使人一看了就認識,年輕人現在都太忙了……他自己趕快胡亂寫完了事,別人看了三遍五遍看不明白,這費了多少工夫,他不管。反正這費的工夫不是他的。這存心是不太好的。”
但他還是展讀著每封由不同角落裏投來的青年的信,眼睛不濟時,便帶起眼鏡來看,常常看到夜裏很深的時光。
珂勒惠支的畫,魯迅先生最佩服,同時也很佩服她的做人。珂勒惠支受希特拉的壓迫,不準她做教授,不準她畫畫,魯迅先生常講到她。
史沫特烈,魯迅先生也講到,她是美國女子,幫助印度獨立運動,現在又在援助中國。
他對這兩個女子都起著由衷的敬重。
魯迅先生的笑聲是爽朗的,是從心裏的歡喜。若有人說了什麼可笑的話,魯迅先生笑得連煙卷都拿不住了,常常是笑得咳嗽起來。
魯迅先生喜歡吃清茶,其餘不吃別的飲料。咖啡,可可,牛奶,汽水之類,家裏都不預備。
魯迅先生的休息,不聽留聲機,不出去散步,也不倒在床上睡覺,魯迅先生自己說:
“坐在椅子上翻一翻書就是休息了。”
老靶子路有一家小吃茶店,隻有一間門麵,座少,安靜,光線不充足,有些冷落。魯迅先生常到這吃茶店來。有約會多半是在這裏邊的。老板是白俄,胖胖的。中國話大概他聽不懂。
魯迅先生這一位老人,穿著布袍子,有時到這裏來,泡一壺紅茶,和青年人坐在一道談了一兩個鍾頭。
有一天,魯迅先生的背後坐著一位摩登女子,身穿紫裙子,黃衣裳,頭戴花帽子……那女子臨走時,魯迅先生一看她,就用眼瞪著她,很生氣的看了她半天。而後說:
“是做什麼的呢……”
魯迅先生對於穿著紫裙子,黃衣裳,花帽子的人,就是這樣看法的。
鬼倒底是有的是沒有的?傳說上有人見過,還跟鬼說過話,還有人被鬼在後麵追趕過,有的稍微軟弱一點的鬼,一見了人就貼在牆上,但沒有一個人捉住一個鬼給大家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