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殯的歸途(1)(1 / 3)

中年人的寂寞

我已是一個中年的人。一到中年,就有許多不愉快的現象,眼睛昏花了,記憶力減退了,頭發開始禿脫而且變白了,意興、體力什麼都不如年青的時候,常不禁會感覺到難以名言的寂寞的情味。尤其覺得難堪的是知友的逐漸減少和疏遠,缺乏交際上的溫暖的慰藉。

不消說,相識的人數,是隨了年齡增加的,一個人年齡越大,走過的地方,當過的職務越多,相識的人理該越增加了。可是相識的人並不就是朋友,我們的和許多人相識,或是因了事務關係,或是因了偶然的機緣,——如在別人請客的時候同席吃過飯之類。見麵時點頭或握手,有事時走訪或通信,口頭上彼此也稱“朋友”,筆頭上有時或稱“仁兄”,諸如此類,其實隻是一種社交上的客套,和“頓首”“百拜”同是儀式的虛偽。這種交際可以說是社交,和真正的友誼,相差似乎很遠。

真正的朋友,恐怕要算“總角之交”或“竹馬之交”了。在小學和中學的時代容易結成真實的友誼,那時彼此尚不感到生活的壓迫,入世未深,打算計較的念頭也少,朋友的結成,全由於誌趣相近或性情適合,差不多可以說是“無所為”的,性質比較地純粹。二十歲以後結成的友誼,大概已不免攙有各種各樣的顏色分子在內,至於三十歲四十歲以後的朋友中間,顏色分子愈多,友誼的真實成分也就不免因而愈少了,這並不一定是“人心不古”,實可以說是人生的悲劇。人到了成年以後,彼此都有生活的重擔須負,入世既深,顧忌的方麵也自然加多起來,在交際上不許你不計較,不許你不打算,結果彼此都“鉤心鬥角”,像七巧板似地隻選定了某一方麵和對方去接合,這樣的接合當然是很不堅固的,尤其是現代這樣什麼都到了尖銳化的時代。

在我自己的交遊中,最值得係念的老是一些少年時代以來的朋友。這些朋友本來數目就不多,有些住在遠地,連相會的機會也不可多得,他們有的年齡大過了我,有的小我幾歲,都是中年以上的人了,平日各人所走的方向不同,思想趣味,境遇也都不免互異,大家晤談起來,也常會遇到說不出的隔膜的情形。如大家話舊,舊事是彼此共喻的,而且大半都是少年時代的事,“舊遊如夢”,把夢也似的過去的少年時代重提,因了談話的進行,同時就會關聯了想起許多當時的事情,許多當時的人的麵影,這時好像自己仍回歸少年時代去了。我常在這種時候感到一種快樂,同時也感到一種傷感,那情形好比老婦人突然在抽屜裏或箱子裏發見了她盛年時的影片。

逢到和舊友談話,就不知不覺地把話題轉到舊事上去,這是我的習慣,我在這上麵無意識地會感到一種溫暖的慰藉。可是這些舊友,一年比一年減少了,本來隻是屈指可數的幾個,少去一個,是無法彌補的,我每當聽到一個舊友死去的消息時候,總要惆悵多時。

學校教育給我們的好處,不但隻是灌輸知識,最大的好處,恐怕還在給與我們求友的機會一點上。這好處我到了離學校以後才知道,這幾年來更確切地體會到,深悔當時毫不自覺,馬馬虎虎地過去了。近來每日早晚在路上見到兩兩三三地攜著書包、攜了手或挽了肩膀走著的青年學生們,我總豔羨他們有朋友之樂,暗暗地要在心中替他們祝福。阮玲玉的死

電影女伶阮玲玉的死,叫大眾非常轟動。這一星期以來,報紙上連續用大幅記載著她的事,街談巷語都以她為話題。據說:跑到殯儀館去瞻觀遺體的有幾萬人,其中有些人是特從遠地趕來的。出殯的時候沿途有幾萬人看。甚至還有兩個女子因她的死而自殺。轟動的範圍之廣為從來所未有。她死後的榮哀,老實說,超過於任何闊人,任何名流,至於那些死後要大發訃聞號召吊客,出材時要靠許多叫化子來繃場麵的大喪事,更談不上了。

一個電影女伶的死竟會如此轟動大眾,這原因說起來原不簡單。第一,她的死是自殺的,自殺比生病死自然更易動人;第二,她的死是為了戀愛的糾紛,桃色事件照例是容易引起大眾的注意的;第三,她是一個電影伶人,大眾雖和她無往來,但在銀幕上對她有相當的認識,抱有相當的好感。這三種原因合在一起遂使她的死如此轟動大眾。

如果把這三種原因分析比較起來,我以為第三個原因是主要的,第一第二並不是主要的原因。現今社會上自殺的人差不多日日都有,桃色事件更不計其數,因桃色事件而自殺的男女也不知有多少,何以不曾如此轟動大眾呢?阮玲玉的死所以如此使大眾轟動,主要原因就在大眾對她有認識,有好感,換句話說,她十年來體會大眾的心理,在某程度上是曾能滿足大眾要求的。同是電影女伶,同是自殺的一年以前有過一個艾霞,社會人士雖也曾為之惋惜,卻沒有如此轟動,那是因她上銀幕未久,作品不多,工力尚未能深入人心的緣故。

不論音樂繪畫文學或是什麼,凡是真正的藝術,照理都該以大眾為對象,努力和大眾發生交涉的。藝術家的任務就在用了他的天分體會大眾的心情,用了他的技巧滿足大眾的要求。好的藝術家,必和大眾接近,同時為大眾所認識所愛戴。普式庚出殯時啜泣而送的有幾萬人,陀思妥夫斯基的死,許多人有為之號哭,農民畫家米萊的行事和作品到今還在多數人心裏活著不死。他們一向不忘記大眾,一切作為都把大眾放在心目中,所以大眾也不忘記他,把他們放在心目中。這情形原不但藝術上如此,政治上、道德上、事業上、學問上都一樣。凡是心目中沒有大眾的,任憑他議論怎樣巧,地位怎樣高,聲勢怎樣盛,大眾也不會把他放在心目中。

現在單就藝術來說,在各種藝術之中,最易有和大眾接觸的機會的要算戲劇和文學。因為戲劇天然有許多觀眾,文學靠了印刷的傳布,隨時隨地可得到讀者。同是戲劇,電影比一向的京劇昆劇接近大眾得多。這隻要看京劇昆劇已觀客漸少而電影院到處林立的現象,就可知道。在今日,舊劇的名伶——假定是梅蘭芳氏吧,有一天如果死了,死因無論怎樣,轟動大眾的程度,決不及這次的阮玲玉,這是可預言的。電影伶人卓別麟將來死時,必將大大地有一番轟動,這也是可預言的。因為電影在性質上比歌劇接近著大眾,它的藝術材料及演出方法,在對大眾接觸一點上有著種種舊劇所沒有的便利。阮玲玉的表演技術原不能說已了不得,已好到了絕頂,她在電影上的工力,和從來名伶在舊劇上的工力,兩相比較起來,也許不及。她的所以能因了相當的成就,收得較大的效果,可以說因為她是電影伶人的緣故。如果她以同樣的工力投身在舊劇中,也許隻是一個平常的女伶而已。這完全是藝術材料和方法進步不進步的關係。

同樣的情形也可應用到文學上。文學是用文字做的藝術,它的和大眾接近,本來就沒有像電影的容易。電影隻要有眼睛的就能看,文學卻須以識得懂得文字為條件,文學對於文盲,其無交涉等於電影之對於瞎子。國內瞎子不多,文盲卻自古以來占著大多數,到現在還是占著大多數。文學在中國根本是和大眾絕緣的東西。救濟的方法,一方麵固然須普及教育,掃除文盲,一方麵還得像舊劇改進到電影的樣子,把文學的藝術材料和演出方法改進,使容易和大眾接近,世間各種新文學運動,用意不外乎此。新文學運動,離成功尚遠,並且還有各種各樣的阻力在加以障礙。例如到現在還居然有人主張作古文讀經。中國自古有過許多傑出的文人,現在也有不少好的文人,可是大眾之中認識他們,愛戴他們的人有多少呢?長此下去,中國文人心目中沒有大眾的不必說了,即使心目中想有大眾,也無法有大眾吧。中國文人死的時候,像阮玲玉似地能使大眾轟動的,過去固然不曾有過,最近的將來也決不會有吧。這是可使我們做文人的愧殺的。試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