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深得惆悵。雨霧中,大地冷峻得沒有一絲生氣。“噠噠”的馬蹄聲在曠野中清脆回響,越發顯得這一標人馬孤零零的。
大隊中間的馬車上,一身青色布衣的楊彧手執馬鞭,身子隨著馬車的顛簸搖晃著,心思卻飛向了遠方的巴州。離的巴州越遠一尺,便越多一分牽掛。她過得好麼?劉铖有沒有遷怒於她?她是否正因為自己的出逃受苦?想及此處,心裏越發地沉重了幾分,以致於車內的呼喚聲都未聽見。
“小乙,小乙!”馬車前的灰色布簾被人猛地掀開,探出一個總角少年來。少年十二三歲模樣,麵目清秀,隻不過兩彎吊梢眉下的一雙細長眼睛卻讓他多了幾分陰厲的味道。因為聽不到回話,少年的臉上有了幾分惱怒,使勁一推楊彧,斥道:“死小乙,想什麼呢,沒聽見我叫你麼?”
楊彧渾身一震,眼中厲光一閃而逝,低眉順眼地道:“二公子,您有什麼吩咐?”
自逃出大巴山後,楊彧便一路隱蹤潛行,一直向北,直至在青螺鎮上剛好碰到有車隊在招募車夫。他正思量著如何避開海龍幫的耳目,靈機一動下便化名楊乙應募了車夫一職。經過半個多月的相處下來,楊彧對這個車隊也有了幾分了解,知道這是荊州望族武氏的車隊,因為在大巴山一帶遭了剪徑的強盜,雖然最終打跑了強盜,不過還是有幾個車夫遭了毒手,不得已之下才在青螺鎮臨時招募車夫。
楊彧所駕的馬車上坐著的正是武氏族長三弟武紹康的幼子,名叫武克己。雖名為“克己”,小小年紀卻仗著家裏權勢,乖戾跋扈,一個不如意,便喊打喊殺。楊彧若不是還要借著車隊掩護身份,早已拂袖而去。
武克己怒道:“本少爺問你,幾時才到前麵村鎮?這一路風餐露宿,本少爺的嘴裏都快淡出鳥來了!”
楊彧故做為難道:“二公子,這個您得問元總管,小的也不清楚。”經過幾日的觀察,楊彧發現這個二公子非常忌憚、甚至說懼怕這次的領隊武家總管元弼,所以楊彧一旦提及元總管,武克己每次都隻能無奈作罷。
果然,武克己臉色數變,眼中竟有掩飾不住的恐懼,悻悻然道:“狗屁的總管,還不是我們武家養的一條狗,遲早要他好看!”嘴裏嘟囔著放下了車簾。
楊彧心下既好奇又詫異,他曾私下打聽過,元總管這人是被家主自外麵帶回來的,據說是個落第的秀才,他也見過,平常都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看起來也與尋常書生沒什麼兩樣——這個元總管究竟是什麼人?這不可一世的武家少爺,為何會對一個小小的總管懼怕至此?
細思片刻,楊彧忽地啞然失笑:“連我自己的前途如何都顧不上,又哪來的心力去管他人?”言念及此,索性拋開心中的疑惑,專心地駕車。
車隊慢慢吞吞地又行進了半個時辰,雨霧依然無休無止,雨勢雖不甚大,卻綿綿不絕,眾人都被淋得叫苦連天,楊彧即便功力日深,也遠未達寒暑不侵的境界,怎抵得住這寒意的侵蝕,早已冷得瑟瑟發抖。終於前麵傳來一聲洪亮的叱喝:“各位兄弟,咱們加把勁,元總管發話了,前麵不遠就是浦橋鎮,我們去那裏打尖休息!”眾人聽了這話,頓時精神一振,紛紛吆喝著催馬前行,一時間,楊彧滿耳都是滾雷般的馬蹄聲。
就這樣疾行了半盞茶的功夫,雨霧中終於顯露出蒼青色的城牆,眾人莫不是長籲了一口氣,催動馬匹彙入排隊進城的百姓,緩緩向城門進發。
幸而下雨的天氣裏進城的百姓也不多,很快便輪到楊彧所在的車隊。楊彧在車隊中間不動聲色地向城門口望去,隻見城門口兩側各支著一個灰頂帳篷,看守城門的士兵都聚在左側帳篷下躲雨,正對進城的百姓嗬斥指點。右側的帳篷下卻隻放著把竹椅,竹椅前放著一個火盆,火苗跳躍,燒得正旺。一個三十餘歲的監門官正懶散地斜靠在竹椅上,烤著火。見到這麼長的車隊,那監門官霍地站起身來,疾步往車隊走來,臉上掛著誇張的笑意,一雙小眼裏閃爍著狡黠的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