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中葉,黃山腳下,民居四散,炊煙不息,嘈雜不斷。即便是笑罵聲、哭鬧聲,都混合了大山的味道,夾雜了泥土的芬芳。
這裏不像是大明朝風生水起的時代,沒有轟轟然爭鳴於世的繁華,沒有爾虞我詐和相互傾軋,更沒有胭脂水粉的甜膩四溢。
當然,這裏的村民更加難以想象,一千公裏外的沿海邊疆此刻正倭寇橫行,生靈塗炭,血雨腥風。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侵染不到它——這座深居內陸的偏僻山莊。
這裏純粹、清新,綿延不絕,仿佛是另一個時空和維度的恬淡存在。
玉雅便出生在這裏。她無憂無慮地成長,食了十七年這世外桃源的煙火柴米,從裏到外都透著幹淨純良的氣息。
吃過飯的午後,少女又端坐於梳妝台前,凝視鏡中的自己:粉白的肌膚飽滿潤澤,一雙杏眼迷離泛光,朱唇嬌俏,玉齒皓潔,哪裏像是一輩子要困守於廝的樣子?比起這副青春香豔的身體,內心不斷滋長的野火更是旺盛,她不甘心永遠寂寂於世,她要去看外麵的世界,要親手觸摸大明朝真實的輪廓和熱切的溫度。
“你爸昨天上山去采了好些藥草,你放入行囊一並帶上吧,或許哪天就用上了……”母親隻淡淡從嗓子裏飄出一點聲音。明知話是多餘,卻忍不住還是絮叨。
“哎呀,不用了,要那些不中用的東西做什麼?難道你們還盼著我三病兩痛纏身不成?”兩條柳葉細眉之間蹙起幾綹細紋。
玉雅一轉身,隻留下個背影。
母親絕望地搖搖頭,麵對女兒的執意出走,竟是半分奈何不得。她不懂,為何自己的女兒,一個一個終究都要離開。
玉雅獨自回到房中,打開木箱,開始收拾衣物。
這口木箱是父親十年前親手為她打的,取黃山最險峻峭壁上的柏木,熏蒸七七四十九天,驅蟲,打磨,裁切,組接……這塊父親冒險得來的巨型瘤料,木香濃重,若是不經意離近了一嗅,能讓人瞬間暈眩不辨東西。
與這柏木箱一同製成的,還有一個造型十分獨特的鷹符,此符精細雕刻了一隻傲然站立的蒼鷹,氣勢淩厲,羽翼舒展,頗具威懾之功。加上木質本身瘤點密布,奇香繚繞,更添了這隻鷹符的神秘和靈性。
玉雅甫一出生,父親就把此符贈給了這個乖巧的女兒。所以算起來,玉雅已經和鷹符形影不離了十七年。
“我一個姑娘家,真不明白父親為什麼要給我這樣一個物件,還命我隨身攜帶不得離身,說什麼‘符在人在,符棄人亡’。但凡我看這蒼鷹一眼,渾身便瘮得慌……”一直以來,玉雅很是不解。
“不過此去京城,不知歸期何日,更不知前路何方,自然得隨身帶上這鷹符護身,興許能保我平安順遂。”玉雅心中暗自思慮。纖指劃過珠麵,瘤點在指肚間遊移,觸感格外清晰。
玉雅盤玩木符的手勢極為熟練,思緒也隨之飛轉。“父親曾說過,二十多年前他送走姐姐的時候,也在繈褓之中留下過一隻相同的鷹符。哎,也不知我那從未謀麵的姐姐,今時今日是否還將它隨身帶著……”
不過很快,她便將飄飛的思緒拉回。“不管了,先離開這裏。天地之大總有我容身之處。”玉雅將鷹符隨其他隨身衣物一同塞進了包袱。
落窗熄燈,少女匆匆睡下。一夜的夢境,光怪陸離,不消言說。
次日,雄雞叫鳴,初升紅日投射下一襲金黃霓裳,家家戶戶開始生火做飯。
小村莊裏極其普通的一天,是少女玉雅離家的日子。沒有生離死別,甚至沒有一句挽留,告別的話語在小屋內響起,都沒有換來母親的轉身,隻悠悠從鼻腔擠出一聲“嗯”。
縱有幾分意外,但很快就被更多其他的情緒取代,興奮、好奇,以及一些些緊張,交替在一個少女胸中翻騰。
不容多想,玉雅上路了。不知道翻過多少山,越過幾重嶺,趟過幾條河,又穿過多少城鎮村寨,她終於來到了夢寐以求的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