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 3)

忘川河畔的彼岸花妖冶詭異的綻放著,花瓣紅得像要滴出血來,在黑暗中愈發顯得突兀。

兩岸沿途是如出一轍的風景,卻是完全不同的心情。彼岸的靈魂撕心裂肺的哭喊像鋪天蓋地襲來的讓人窒息的蠱聲;此岸的魂魄都麻木的隻剩行走,毫無神采的眼眸平靜的像死水,那裏麵沒有一絲一毫的情感。痛苦,悲傷,絕望,方才所有出現在他們臉上的情緒都消失殆盡。如今的他們,忘卻了所有。

兩岸的詭橘都源於中間那座灰色的用石塊堆成的拱橋和倚在橋頭笑得妖嬈的女子,還有她手中碗裏微蕩的“孟婆湯”。

如瀑的黑發垂在肩後落在橋上澄澈的水中,繞出一圈一圈的漣漪。她將手中盛滿水的青花碗遞給過橋的每一個人,然後溫柔的拭去他們眼角的淚水。

抱起還未及膝的孩子,像個母親一口一口喂給他們;耐心扶過每一個老者,再小心翼翼把碗放在他們沒有溫度的手心;看到長得清秀的男子會用塗滿紅蔻丹指甲的手指劃過他們的臉龐,然後捂唇“咯咯”的笑;幫年輕的女子捋好發絲整好衣衫。

說她無情她比誰都有情,說她有情卻比誰都無情。

非宴站在三生石旁望著靠在橋頭的孟娘。莫名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很久以前,可能是一百年前,可能是一百五十年前,也可能是兩百年前。孟娘的長發還沒沒入水中的時候,興許是有的,但是她記不清了。隻知道孟娘在奈何橋頭站了三百年,或許更久,總之非宴當上彼岸掌上的時候她就在這裏了。

那個時候非宴問她,“為什麼?”,她笑得雙眸彎成了新月,“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一直在這裏麼?”然後她一隻手撐著橋欄斜靠著,另一隻手晃了晃碗中清澈的湯,“因為不寂寞啊。”是啊,孟娘是個害怕寂寞的女人。

自從小魄告訴她孟娘從前的故事,她就越發覺得那個女人明媚的笑意後是無法言喻的慘淡和蒼涼。

整個冥府,每個人都有一個屬於自己的故事,或難以割舍;或悔不當初;或痛如噬心;或空似白紙。

非宴就是那個例外,那個沒有故事的人。

三百年前,非宴一覺醒來就記不得以前的事情了,除了她的名字。

其他人隻知道她是被陰司帶回來的,不過是從哪裏帶回來,又是怎麼帶回來,為什麼會帶回來就都不得而知了。

然後就是那一天,陰司封了她為彼岸掌上。說是掌上,其實權利範圍也隻是冥府的花,花開無葉一千年的彼岸花。

冥府的人不多,除了在黃泉路上押解魂魄的冥差,剩下的用一雙手都能數出來。

非宴就這樣反反複複不厭其煩聽小魄講他們的故事,聽了整整三百年。

每個人的故事,讓她倒著背,她也能背得出來。

比如小魄生前的故事,那個關於冬天的故事。

——那個冬天比以往的都冷。

往年放滿花燈的河麵上都因為結了一層厚厚的冰而失去了所有精致的點綴。

小魄蹲在河邊蜷縮著瘦小的身子,雙手抱著膝蓋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寒冷,而且害怕。他和父母走失了。那時候小魄還很小,小到剛會叫爹娘,小到還沒上學堂。

就是在那裏他第一次見到辛北。辛北是個長得很好看的少年,衣衫的破舊也不礙於他傲人的氣質和清秀的麵容。他伸出白皙修長的手把小魄拉了起來。直到現在小魄依舊記得他手心微濕的溫暖和薄薄的繭。

辛北牽著小魄的手在燈會找了很久,在來來往往的人群,眼花繚亂的衣裙和應接不暇的花燈中,他也未曾看到父母的身影。

每次講到這裏,他都會努力的回想,回想他們衣服的顏色和早已模糊不清的麵容。

非宴記得小魄說他父母對他有多麼多麼好,多麼多麼疼他,多麼多麼寵他的時候,他的眼中閃爍著的光芒耀眼得像星星。可如今,他仍舊記不起他們的樣子,甚至名字。

等到燈會結束,他和辛北坐在青石板的石橋上望著靜謐的夜空,辛北突然說,“不如你就跟著我,不至於餓死。”他眨著諾大的眼睛一個勁的點頭。刺骨的寒風吹過,吹過辛北溫暖的約定,吹過小魄明媚的笑容。

小魄那時不知道自己叫什麼,像是姓“黃”,但又好像不是。辛北給他取了個名字,他也記不得了。如今的名字是左經年給他取的,小魄。

“明明都記得和阿北在一起那麼多那麼多的事情啊,為什麼偏偏忘了他叫我什麼呢。”他每次這麼感慨,非宴都調侃的回答說,“說不一定他從來都不叫你名字的,叫‘喂’或者‘那個誰’。”然後就會遭小魄的一記白眼。

辛北一個人住在城郊的舊廟裏,不過還算寬敞,就是窗戶很多都壞了,夜裏常常會冷得發抖。

他分了一半的被窩給小魄。他們就這樣在破舊不堪的棉絮裏互相取暖才挨過了寒冬。屋簷下結的冰柱慢慢融化,“滴滴答答”的滴在地上,是春天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