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夢龍編纂的《掛枝兒》裏,有一支“懼內”,以丈夫的口吻說他家悍婦:“天不怕,地不怕,(連)爹媽也不怕;怕隻怕狠巴巴(我)那個房下。我房下其實(有些)難說話,他是吃醋的真太歲,淘氣的活羅刹。(就是半句的)話不投機也,(老大的)耳光兒(就)亂亂(的)打。”滿紙都是訴苦,苦中卻有著些甜美的賣弄。“吃醋的真太歲,淘氣的活羅刹”,是罵,也是喜愛。“老大的耳光就亂亂的打”,可是痛快,響亮,敢愛敢恨。台北散文家舒國治先生,有一次談到什麼是理想的城市,他認為首先必需四季分明,冬天極寒,夏天需要熱死幾個人。他想像當年的長安,定是這樣感情強烈的都城,那裏的女人,打起孩子,劈裏啪啦,愛能愛到把男人活活掐死。要的是大起大落,大開大闔,幅度大,和感傷主義完全不沾邊的。村婦的嬌憨,實是相當性感撩人。當然也不是不纏綿,像《詩經》“國風”的“氓”一首,寫鄉裏的棄婦,訴怨無情無義的丈夫,不由要將事情從頭道來。想那人當初如何殷殷切切,定了婚後,自己的心便屬了他,看見他就歡喜,看不見他便“泣涕漣漣”。結成連理的快樂甜蜜則是伴了懊悔的告誡,深感沉溺愛情不能自拔如何難堪,懊惱著,不免就有些絮叨,訴這些年的辛苦,對夫家的忠誠與勞作,可所得非所報,換來的竟是丈夫的負心。複又懷念青春嬌好,兩情相悅,一波三折中,忽戛然而止,陡地下了決心:“反是不思,亦已焉哉!”意思是:既然翻臉無情,毫不念舊,那就一刀兩斷,拉倒算數!就此一改哀怨的局麵。在四字一句到底的格律裏,哀婉是古樸的,決心也是古樸的,看起來有些簡單,可是後來幾百年幾千年演繹來演繹去,這故事的大綱要領似也沒有大變,最上乘的結局依然是它: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美國現代舞之母鄧肯寫她的自傳,前半生的慘淡經營,倒不是最難的,再是一無所有,還有青春可驕人,而她當然又多人幾樣,天資、上進的性格、好運氣、生又逢時,於是,便得收益。輝煌的成功令人目眩,名聲、美麗、光榮、愛情,什麼都是她的,幾乎是獨占,但也不會有羨妒,因她已是天人,非常人可比。人在此境,本是看不清天地的久遠恒長,直到新愛上的情人卻與她的學生暗中愛戀,方才發覺,彈指灰飛間,已站在了人生事業的後半段。她的做法也是那八個字:反是不思,亦已焉哉!她一走了之,去了蘇聯教授現代舞。這一舉要比《詩經》中的中國女人難得多,不止是情愛,而是一整個人生。她是在巔峰上,忽就俯身望見穀底,原先大抱大抱的收獲要一件一件讓出去。人世中最難亦最好的品質,其實不在爭取,而在爭取之後再讓。這讓不是博愛主義者施舍與自美的德行,而是充分的大度和明理,還有真正的樂觀。就像地母能生育,亦能容得下死亡,懂得“夏天,秋天,死亡,又是和平”!像得墨忒耳,找回女兒,亦不過隻要求一年九個月,那三個月留給了冥府地曹。
我還很喜歡一些民間小戲裏的女英雄,比如,前些年看的揚劇《王昭君》。那裏麵的王昭君,生一張豐腴的圓臉,大眼睛水汪汪,說一口揚州話,鄉俚的美豔。此處的王昭君,並不為遠走塞外哀傷,也不怎麼發愁民族共生的大計,她最為苦惱的是可汗的內弟不高興姐夫續弦。而內弟的妻子又正是可汗的妹妹,也就站到丈夫一邊去了,共同給新嫂嫂臉色看。看到四大美女之一的王昭君竟然有三親六戚,真是高興得很。後來,王昭君親自來到可汗亡妻的墓前,主持了墓碑的揭牌儀式,才安撫下弟妹,被接納為家人。民間說史就是這般好看,家長裏短的,要說少見識,可想想也不出這個理。王昭君不嫁人,倒是清靜美人,最終不就還是個白頭宮女。出了嫁,自然就有姑舅,那就要處理和解決,纏進家務事中。用不著雄心大略,可卻是世故人情,有著做人的誌趣和溫暖的。大美人盤旋在俚俗瑣事中間,真有點“地母”的形容呢!小善變成了大善,大善化整為零,撒播人世間。沒有絲毫嫌棄,都是她的所生所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