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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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容三惠

沒有走出學校大門時,我從來不考慮外麵的事情,終日便是吃飯、學習和休息,課本是我形影不離的伴侶,習慣了這種單調有規律的校園生活。當完成學業融入社會這個大舞台時,我感到有一種無形的壓力向我襲來,麵臨的將是就業、成家、買房等一係列大問題,像一座座大山堵在我必走的大道上,等待著我一步一步去翻越。對我這個貧民後代來說,在一窮二白的基礎上獨自去闖關,去承擔,是何等的艱難啊!感謝上帝,我的運氣還不錯,畢業不久,被省城一家S公司聘用了。我是學建築管理的,在就業難的情況下,隻要被聘用,就要不失時機,不管專業是否對口,先解決溫飽問題是關鍵。我是這麼想的,也妄想當高管,可人家管理層人員不需要你有多大才能,知識多麼淵博,主要憑久經考驗的鐵關係或親屬關係,才能勝任。自以為驕傲的紅本本顯得軟弱羞澀,起不到多大作用,頂多證明你是個有知識的打工者。仔細想想人家投資辦公司當老板,賠賺頂住風險,當然人家說了算,想開了,也就無怨言了。我在這家公司裏,其實就是個跑腿打雜的廉價勞力,辦個具體瑣碎事什麼的。漸漸地,我當初那遠大的理想和抱負,像紮破的車胎在慢慢撒氣,感到灰心失望,處境不佳。

在省城東郊,我和同事合租一間簡易的小平房,抬頭望望那灰蒙蒙的牆壁,傷痕累累,黑一塊,白一塊,灰一塊,感到很不舒服。緊靠兩邊的牆壁各放一張骨瘦如柴的小木床,坐上去“唧哇”響,像誰踩著了貓尾巴,當它趨於平靜時,我身子稍微一動,它又叫喚起來。這是早該扔掉的破爛,卻來侍候我們貧民後代,但一想到房租便宜,也是我們理想的選擇。我發揚雷鋒精神,把緊靠床位的牆壁上貼上藍底帶暗白花紋的壁紙,像破衣爛衫上補了一塊新補丁,有點兒醒目幹淨的地方,贏得了同事對我的表揚。同事比我大兩歲,身子單薄瘦弱,小眼睛,尖下頦,一頭黃茸毛,像黃土地上生長的營養不良的小黃草,一看就是貧民後代。我們是一同被招進公司的,有緣相聚在一起。同事說:不錯,像圍裙似的,弄不髒咱的衣被就行了。又抬頭望望鏽跡斑斑的窗欄外的燦爛陽光,說比住北京的地下室強多了,能見見紅太陽,這就是最大的享受。我指著窗口下那張沒皮的老桌子說:還好,有張破桌子,能放放台燈擺擺書,有個看書學習的地方。我想在校十多年養成的看書習慣不易一下子改掉,有張書桌是必要的,破貨也不賴,隻要它有利用價值就行,否則,我們還得鋪張浪費呢。

有天下午下班,我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居室,剛把身子撂在床上,衣兜裏的破手機高歌起來,再加上小木床的“唧哇”聲,屋裏熱鬧起來。這會兒我一點兒也不感寂寞,隻想安靜地喘喘氣,休息一會兒,它們都叫喚起來了。我懶洋洋地掏出手機一看,是鄉下老父親打來的,老人家為我做的貢獻太大了,我不敢慢待,慌忙折身坐起來,耳朵吻著手機洗耳恭聽。他說:天龍啊,家裏供你上學不容易,已經弄得傾家蕩產了,以後談戀愛的事,別再指望家裏了,我是無能為力了。

我覺得父親為我考慮這事有點兒早,我剛有個幹活的地方,還顧不上自己吃喝呢,拿什麼養女人?現在的女人錢迷心竅,貪圖享受,見了錢老板,渾身都軟了,立馬親密無間。聽說有幾位富豪選對象,有幾千名花容月貌的姑娘應聘,富豪的條件苛刻,大多是老牛吃嫩草,她們也甘心情願。可我是個窮光蛋,怎能拉近距離?我說:爹,不急,還早著呢。

不早了,和你一般大的毛孩辦喜事了,我是剛從他家回來。

我知道在鄉下談婚論嫁早,爹是受人家的感染了,看人家娶媳婦,他著急了。我說:爹,別急,這事可遇不可求,慢慢來。

你不急我急,年齡越大越花錢。

我明白爹的意思是花錢花怕了,他多年的血汗被我吸幹了,為求學,我像個吸血蟲,如今報不了恩,不能再搞剝削了。我安慰他:爹,談戀愛是兩個人的事,您還真幫不上忙。

他眼一瞪說:混小子,還給我耍嘴皮,我是說沒有經費支援你了,你自己想辦法,最好在城裏找一個家庭條件好的有錢的姑娘。

我苦苦地笑笑說:爹,您別光想美事了,咱家的條件就那樣,人家條件好的能看上我嗎。

這難說,有些姑娘不講家,隻講人。你長得像軍官樣,說不定有好姑娘看上你。

我知道老爹的意思,是在提醒我把此事放在心上,讓我不花錢找個好對象。我也承認有好姑娘不看重錢財,可少啊!我哪有福分遇到她?我不想跟爹多說了,衝他嘿嘿笑笑,就掛了電話。我沮喪地猛然仰麵躺下,小木床晃悠悠地又“唧哇”起來了。我全然不顧,隻是望著天花板發愣怔,但思想卻飛揚起來,想到自己身處的環境,雖然常接觸幾個年輕女子,但都已婚了,咱總不能插足吧。再說,人家一個比一個時髦,都妖精樣,誰能看上我這個鄉味十足的窮小子?還不花錢?即使花錢,人家也不一定看上我。父母不嫌兒醜,我長得真像軍官樣嗎?我順手掏出衣兜裏的黑錢夾,皮內鑲嵌著一塊玻璃鏡,我對著鏡片照起來,四方臉,赤紅色,五官還算端莊,但身材不足一米七,僅這一點就被人家列入三等殘廢了。人家條件好的姑娘,是按條件招駙馬哩,家庭、學曆、身高等等都高標準嚴要求。可我呢,哪方麵突出?禁不住暗自發笑,做夢娶公主想得美,連姑娘都接觸不到跟誰談?可婚姻是人生中的一件大事,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也許老爹說得對,年齡越大越花錢,那些老板找小妞,哪個不是錢砸出來的?)沒條件創造條件也得談,麵對陌生的環境,陌生的人際關係,陌生的人流,到哪裏去找姑娘群體?

一天,公司裏有個應酬,陪客人到舞廳跳舞。我吃過晚飯,洗漱一番,對著鏡子照照麵容,看到臉上的毛孔,有了色素沉澱,赤紅色的皮膚幹巴巴的。我掩耳盜鈴地避開了自己的臉,從來不抹潤膚霜的我,隨手拿起梳妝架上同事的潤膚霜,看看牌子是“大寶SOD蜜”,又看看功效:美白補水,長久保濕,滋潤肌膚,這不正適合我幹燥的皮膚嗎?我慌忙擰開蓋,當即聞到淡淡的很舒心的馨香味,用力一擠,“噗嗤”擠出一手心白糊膏,雙掌對搓塗在臉上,立刻像地皮上下了一層白霜。我暗自發笑,這是占人家的便宜占大了,弄得適得其反了,隻好又用濕毛巾將滿臉白霜擦去。此時我想起了出差時看到火車上的女孩在臉盆旁洗漱化妝時的情景,她們在臉上拍水,上乳液,將眼霜小心翼翼地塗在眼周,用食指繞著眼周畫圈,之後雙手在雙頰上劈劈啪啪地拍打,接下來很認真地描眉、化妝、塗口紅……哪怕是豆腐渣工程,也要把表麵文章做足。我沒有她們那麼耐心和富裕時間,隻是重新在臉上抹點兒大寶蜜,頓時覺得皮膚潤白富有彈性和光澤,很舒服。我又整整發型,對著烏黑的發絲噴灑隆力奇定型保濕啫喱水,立刻散發著濃濃的薄荷香味。平時那亂糟糟幹巴巴的發絲定了型,顯得黑亮濕潤有型。然後我又換上白襯衣,紮上花領帶,穿上重藍色西裝褂,像大閨女上轎似的打扮一番,確實增添了幾分姿色,人模狗樣的,比平時漂亮多了。我想起了人們常說一句話,三分長相,七分打扮。這話不假,同樣一個人,你隻要精心打扮一番就出彩,看看那些演員,老中青少年的模樣都是打扮出來的。還有那些重大會場上的官員都穿似乎同樣的西裝,模特似的,遠距離看不出他們的相貌醜俊年齡大小,與穿戴有重要的關係。在閃爍的若明若暗的霓虹燈下,一個個服務小姐身材苗條,穿著低領袒胸的服裝,有意炫耀優質的皮膚和女性的特色,是不可多得的畫家筆下的美模。

當我坐在舞池邊的茶座旁,正沉浸在豐富的聯想之中時,有位身穿紫羅蘭旗袍的姑娘,豐乳、肥臀、蛇腰,裸露著潔白的胳臂和雙腿,使人感到文靜高雅,猶如含香蘊玉,婀娜多姿,飄然而至。我覺得她的裝束有別於其它姑娘,沒有絲毫的放蕩之舉,這給我很好的第一印象。她彬彬有禮地打個手勢邀我跳舞,也正和我意。我們雙雙擁入橢圓形的舞池裏。

在閃爍的霓虹燈下,隨著“咚嚓嚓、咚嚓嚓”的舞曲,一對對男女開始半推半就擁入舞池,旋風般地跳起舞來。我和那女孩邊跳舞邊暢談,很快拉近了情感距離。她漸漸在我心中完美起來,我怕她從我手中溜走,就不願再和別的姑娘跳舞了,想緊緊抓住她。我喜歡她扁平的後腦勺,襯得頭型左右寬而圓,前額飽滿。我還喜歡她蓬鬆的波浪式的披肩發用紅手絹紮在腦後特別好看。劉海垂在額前,像一綹綹褪了黑色的縐絲帶顯得格外精神洋氣。我還喜歡她那雙水靈靈亮晶晶的大眼睛,富有磁石般的吸引力,使我失魂落魄。我還喜歡她那自然紅潤肉嘟嘟的櫻桃口,想讓人吞吃它。我曾聽母親說過,男人嘴大吞豬羊,女人嘴大吃麥糠,找女人不要找高顴骨尖下頦的瘦弱女子,那是寡相,命苦,可這位姑娘是一副標準的福相啊!她也看破了我的心思,覺得我很喜歡她,就時時處處迎合我,順從我,似乎對我也很感興趣。她比我的身材高,舞跳得也好,這不難想象是久經鍛煉的結果,可以說是她帶著我跳的。我的舞還是在學校學的,跳得半生不熟,說也怪了,在她的帶動下,我漸入佳境,跳著跳著竟然應對自如了,想起同學說過的一句話:愛情的力量是強大的。這話真的應驗了,這是我第一眼看上的女孩,似乎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無形的吸引力,大有相見恨晚一見鍾情的感覺,當我想對她的身份再深入探索時,她很聰明,沒有正麵回答,隻是說:我是這個城裏的一粒微塵,輕飄飄,沒有家,沒有著落,隨風飄零,有時還會汙染環境。最後她還說,我們隻要生活在同一個城市裏,如果有緣分應該還會見麵的。聽著她朦朧的文縐縐的語言,我怎麼也不相信她是個學識低淺的姑娘。我知道這是一個風花雪月的場所,如果沒有自我約束,就很容易放蕩不羈。我被她的外表和語言緊緊地吸引著,他是我理想中的天使了,正因為有這種愛,促使我對她格外親近,我不想詢問她的過去,也不在乎她的過去,隻想拯救她的未來,我覺得是真心愛上她了。跳到深夜,舞曲將盡時,我抬腕看表已經十二點了,向她提出了過分的要求,她竟然含情脈脈地答應了,我想她也一定是看上我了。

她帶我去一間單人房,走到門口“啪嚓”摁一下開關,霎時房頂中央的吸頂燈透過白色藍花玻璃罩,釋放出亮光。我看到房間中央橫臥著一張席夢思雙人床,白牆白地磚白被褥成為這間房裏的主色,周圍擺著淡黃色沙發、桌椅、二十四寸的彩色電視等。我是第一次步入這樣的場景,在幽靜的氛圍中,我感到這裏寬敞溫馨舒適。我沒有戀愛資金,唯一能做的隻能是投入真實情感獻愛心了。我們洗漱完畢,都赤裸裸地躺在床上,既舒展又愜意。她拉拉被子輕輕為我覆蓋,順勢抱緊了我。我覺得她善解人意,是我從未遇到過的好女孩。完全拋開了“輕浮”之說,我認為這叫情投意合。如果是我不喜歡的姑娘,這種舉止就有另一種說詞了。男人的話狗皮襪子沒反正,怎麼說怎麼有理。我瞧著她渾圓的身軀冰清玉潔充滿生機活力,還釋放著檸檬香沐浴液味。我如饑似渴地切入主題,如火山爆發般地將她侵襲。那一刻我好像掉入了萬丈深淵在深穀裏拚命掙紮,充滿熱血的心潮在洶湧澎湃,並將內心所有的沮喪、壓抑、鬱悶、晦氣全部都排泄出來了,內心是多麼的狂喜和勇猛,如一個勇士占領了一個又一個高地,向全世界人民宣布我勝利了,解放了,自由了。在我瘋狂之時,並沒有不顧及她,而是時時刻刻察言觀色,唯恐惹她不高興。她在我身下顯得是那麼歡欣鼓舞,那麼甜蜜幸福,那麼溫順可愛,扭曲的身體如決堤的浪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溫柔的雙手在我身上不停地撫摸著,整個身軀像遼闊的大草原,在我的狂風暴雨掃蕩下,每一根小草仿佛都在顫動。她也在努力迎合我,傾心獻計。我想她一定心態很好,也很愛我。當我們失去理智的情感都歸於平靜時,她像我五髒六腑的某部分不可分割了,讓我著迷心醉。不料,她卻一扭臉像生氣的樣子給我個脊背。我想考驗她是否真的生氣了,也翻身這樣對她。我聽見她輕輕地歎聲氣,過了一會兒,伏在我肩膀上親昵地說:天龍,你會愛我嗎?

我心裏一顫,翻過身來,高興地將她擁在懷裏。她輕聲告訴我,她叫青葉,是母親給她起的名字。因為母親愛著急上火,常常揪她家屋後那片竹林裏的竹芽熬茶敗火。母親喜歡青色,無論在哪裏看到青色心裏就涼絲絲的很舒服,所以她為給女兒起了個滿意的名字而高興。她問我喜歡她的名字嗎?我說,喜歡,喜歡,青葉、青葉、青葉,我一輩子都喊不煩,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我是真心愛你的。我想用最大愛的力量緊緊拴住青葉,拴她一輩子。

她搖搖頭說:不可能,男人大多是口是心非,像我們這樣低賤的身份,誰會愛呀,隻要走出這個屋,就如同陌生路人。不過我也不會把你的話當真,不會強求你什麼,也不會拖累你。她說著,兩行熱淚已掛在兩腮上,滴在我的胳臂上,覺得暖融融的。我明白了她的心思,她不是一個隻為錢財而獻身的姑娘,而是想尋到一個靠得住的知冷知熱的男人。我感到她是真心喜歡我,對我付出的是真情,這份情是無私的奉獻。於是我很認真地說:真的很愛你,今生今世永不辜負你。她破涕而笑,並沒有把我的話當真,隻是想,不知有多少男人在此時此刻都會這麼說。雖然我們是第一次見麵,接觸的時間不是太長,她的話語也不多,但她的言行舉止,音容笑貌,牢固地裝在我大腦裏。我是深深地愛上她了,使我明白了隻可意會不可言傳一見鍾情的含義。

事後,我像一個死心眼的驢,處處都想圍著她轉,時時刻刻都想著她,發誓我這輩子竭盡全力使她幸福,把她牢牢拴在自己身邊,盡快讓她脫離那種場所。沒想到我打她手機,她不接,就給她發短信:一朵花兒開就有一朵花兒敗,滿山的鮮花隻有你最可愛,你是我的玫瑰,你是我的花,你是我的愛人,你是我的牽掛,你是我的愛人,是我一生永遠的玫瑰花。這是龐龍的歌,借來對青葉表達心意。

她複了信,隻有兩個字:謝謝!這兩個字讓我高興了三天三夜沒睡眠,比看見爹娘、發了大財還高興。我想蹦想跳想歡唱,走起路來腿腳輕鬆,說話辦事心情格外爽快,感到自己的行為是對的,如果不和她相識相聚,能得到這兩個字嗎?我的興奮,卻惹惱了同事。夜裏,我在床上想青葉的時候,隔一會兒,就不由自主地翻翻身,有時還捶捶被,那床就“唧唧哇哇”地叫喚起來,夜深人靜,斷斷續續的“唧哇”聲很響。同事不耐煩地說:你是怎麼啦?一會兒一“唧哇”,一會兒一“唧哇”,還叫人睡嗎?

我說:睡不著。

睡不著別叫床犯神經啊!

我是個大活人,不能不叫動吧?

三個晚上都這樣,有病去瞧醫生啊!

我沒病。

你是嚴重的失眠症,這不正傳染我嗎?

我心說,想得美,傳染你,我自己樂。

他接著說:你趕快服點兒安眠藥。不然,我頭要爆炸了,休息不好頭疼,暈頭鴨子樣,你還叫人活不叫?

我說:行、行、行,明晚我吃安眠藥。我說了這話,同事才停止了娘們兒似的抱怨。

我們躺在床上,你一言我一語,鬥了一會兒嘴,更沒有睡意了。我靈魂出竅,恨不能插上翅膀唱著小曲飛到青葉身邊。同事卻怒容滿麵,對我極其反感。我收斂了動作,擺出個固定姿勢,甚至大氣都不敢出了,唯恐影響同事休息。

翌日吃過早飯,同事上班了,我也正準備走出蝸居,突然手機響了,又是老爹打來的,他對我說:兒呀,恁二姑來咱家了,說你表弟找到對象了,他真精真能啊!在外打工談的,沒花一分錢,把人家領到家了,人家啥都不要,跟著你表弟到家不走了。恁二姑高興得合不攏嘴,直誇兒子有本事。

我明白老爹的意思,無非是提醒我學表弟,不花錢找上好媳婦。我胸有成竹地說,爹,您放心吧,您兒也不是笨蛋,當不了單身漢。

天龍啊,早晚都是這回事,最好還是早點兒談,早點兒讓爹娘安心。

我說爹,那不是一件東西,說抓就抓到手了,再順利也得有個過程吧,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經父親這麼一催促,我又加緊對青葉進攻了。當天下午下班走到我居住的樓下,看看四周沒人,就站在牆邊慌忙給青葉打電話,我本想去見她,她卻同意晚上在電腦旁和我聊天。吃了晚飯,我早早地打開我的二手電腦等候她。盼星星盼月亮終於把她盼到了,我高興得先對著聊天室給她個飛吻,沒想到她竟然也會使用現代化工具,不可輕視人家的智商,然後在QQ聊天室裏進行對話了,我的心像火一樣熱,接到了對方打來的字幕: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我立刻眉開眼笑,心裏像灌滿了蜜糖水,雙手飛快地敲擊鍵盤:青葉,你知道嗎,近日來,我想你念你更想見到你,吃不香,睡不著,我真正理解了一日不見如三秋的含義,真的離不開你了,愛你勝似爹娘。

一會兒青葉回答:嗬嗬,又是一個情場高手,愛情騙子,一見到中意的女孩就說勝似父母,拿父母當帽子的色狼,我見多了,我可不是迷途的小羊羔。

看了這話我氣暈了,狠狠地敲擊鍵盤:你怎能這樣說呢?你不能把天下的男人都一網打盡,你錯解了我對你的一片最真誠最癡情海枯石爛不變的愛情。我是不怕考驗的,可以對天對地對神靈發誓,如果我的心能扒出來就扒給你看看,你叫我怎麼做都行,可以用行動來驗證。我像雇員見了老板,像大臣見了皇帝那樣軟弱有禮,卑躬屈膝。

你別開玩笑了,這樣的話,我聽多了,除了我自己,不會相信任何人。

我的心一下子涼了,我是熱臉貼在涼屁股上,這極大地打擊了我的自信,美好願望像肥皂沫似的漸漸在破滅。說心裏話,我很喜歡這個女孩,再次懇求她說:青葉,請您要相信我,我決不是負心漢,給我表現機會,看我的行動,好不好?

謝謝!不必了。對不起,現在我很忙,還是再見吧!

我像一攤軟泥軟塌塌地堆在凳子上。我的希望變成了失望,如當頭被澆一盆冷水,澆得我透心涼,這打擊來得太突然了。我又三天三夜沒睡眠,精神沮喪、消沉,心碎了。在失望中有一種隱約的感覺,青葉的話不像是真心話,總覺得她很喜歡我,不然她怎麼會無私獻身服從我呢?她怎麼怕我不是真心愛她呢?所以我仍不死心,還頻頻給她打手機,但她的手機始終關機,即使這樣我還盼望著她會突然打來電話。

我的猜測沒有錯,突然有一天我發現QQ信箱裏有一封信,慌忙打開一看,讓我又驚又喜,是青葉發來的,我的目光像釘子一樣盯住了信的內容:

天龍:感謝您對我的尊重和一片真情表露,給我了極大的溫暖和安慰,現在像你這樣的人不多了。

天龍,不是我對你冷漠無情,是你不了解我的處境和身份。我家住山西煤礦區內,到處是黑壓壓的煤礦,天黑地黑人也黑,我就在這樣的黑環境裏長大的。我有三個哥哥,我最小。因為家中貧寒,三個哥哥早早輟學當了煤礦工人。因為在國營礦區幹活工資低,為多掙幾個錢養家糊口,大哥、二哥都到私人煤礦去幹了,但私礦安全性差,常有塌方事故發生,厄運也就相繼來了,人們把大哥的屍體抬回了家,我看他渾身上下就像塗了一層黑漆,比黑人還黑。我媽懷著悲痛的心情,花費了一天時間將剛滿二十歲的大哥的屍體擦幹淨,叫人將他埋在了不遠處的山坡上。大哥走後的第二年,人們又把二哥的屍體抬回家,那年二哥才十七歲,我媽由於過度悲傷,躺在床上起不來了。我和父親又花費了一天時間將二哥七竅裏的煤粉一點兒一點兒擦幹淨。父親說讓他幹幹淨淨地上路,也許是他最大的心願,因為常年身上都沒有幹淨過。母親說讓他兄弟倆挨著躺在山坡上,好有個照應。這之後母親再也不讓三哥下煤礦了。他十五歲就進城打工了,靠他微薄的收入來養家。父母偏愛我,供我讀書,我上完高中也走了出來,來到這座城裏,我覺得如同天堂一般,可這裏舉目無親,我感到孤獨無助。我一沒技術,二沒特長,就成了這裏的坐台小姐。有位同行小姐開玩笑說,你千萬別拿自己當人看,我們生下來就是千人騎萬人操的命。從她的挑撥中,我想想現在賣什麼的都有,賣吃的、賣穿的、賣房的、賣官的、賣臉的等等,我賣什麼?隻有賣自己了,掙得了錢。花錢的時候誰也不問它的來源,不問它的髒淨,錢的效力都是一樣的,無論走到哪裏都認錢不認人。它使人瀟灑,給人尊嚴,消除貧寒的無奈、尷尬和恥辱。我基本姓“資”了,滿腦子都是資產思想。我還感謝同行為我指出了一條康莊大道,我當麵是人,背後如畜生一樣,那些多情的男人也像發情的豬狗,都成了動物。所以我看透了世上沒有了真情,對任何人都不可相信,隻有金錢交易,所以對誰也不特別親近。

天龍,我覺得你與眾不同,你的言行給了我深刻的理解和信任。說心裏話在我認識的人中,你是最優秀的,讓我在迷茫中看到了希望,在冷漠中看到了溫暖,我低賤的身份真的是配不上你。如果你真的愛我,你就用望遠鏡將我拉近,就用放大鏡將我放大,相信我們會有機會見麵的。

我看了她的信,感到震撼,難道人人都把錢當爺?文化、道德、活雷鋒都起不到絲毫作用?難道有錢者為王,無錢就懦弱無能了?可誰問錢是從何而來?詐?騙?賣?我滿腦子都是問號,理不出頭緒來。但我不恨青葉,她是迫於生計和無奈。我立馬給她回信:青葉,你等著我,我馬上去見你,我不在乎你的過去,我隻想給你美好的未來,我們生生死死永遠在一起。我要用真情去換取她的信任。

我立刻找到了青葉,她對我的癡情很感動,當即同意和我建立戀愛關係,不久我們就辦理了結婚手續。那天青葉來到我合租的房子裏,同事回家了,我們的幸福機會又來了,烈火與幹柴燃燒了一陣後,我說:青葉,一會兒咱去逛商場,我給你買幾套服裝。

青葉瞧著我齜牙笑笑說:不去,不買,我啥衣服都有。

我看她上身穿著棗紅色翻毛皮衣,是收身卡腰的新款行,盆形的外翻領,遠看像圍一條圍巾,如洋味十足的貴族小姐。我猜測至少也得兩千多塊,相當於我兩個月的工資了。下身穿著黑色高彈緊身褲,那也是加厚的高檔麵料,足蹬高跟鱷魚牌黑皮鞋,活脫脫模特樣。我猜測她確實有錢,不管是否有錢,我娶了她,就應該以實際行動給人家表表愛心,可青葉什麼都不要,我隻好把自己積攢的工資交給了她,她隨手又遞到我手裏說:你放著,我什麼都不要,和你結婚就不是圖錢,是圖心呢。

我暗自高興,此事不靠爹娘,獨自完成一樁人生大喜事,也是父母的心願。我始終認為青葉是心地善良懂事明理的好姑娘,抬頭睜大眼睛掃視一下屋裏的環境,禁不住說:青葉,對不起,我會盡力改變現狀的。

我倆躺在床上耳鬢廝磨,我說:咱先租房住吧,一居室的,或兩居室的都行。要買房,我真的很困難。

青葉微笑著翻身伏在我身邊,兩肘支在床上,兩手托腮,睜大眼睛瞧著我,口氣很輕鬆地說:咱買房,買三居室的。

頓時,我嚇得目瞪口呆,瞧著她想,天龍呀!得百十萬哪!上哪兒弄去?總不能搶銀行吧?我靠工資不吃不喝十年二十年也難湊夠哇!於是我開玩笑說:你撕巴撕巴吃了我吧。

她也笑了,說你撕巴撕巴吃我嘛。明天,你去房地產中介公司谘詢一下,看哪裏的地理位置好,價格合適?要八十至一百平米的吧!錢,你不用發愁,我包了。

天爺呀!她咋那麼多錢?一個女孩咋有那麼大的價值?我明白她錢的來源,此時的心情,我無法形容,是悲是喜我說不清,自古男人養老婆是天經地義,老婆養男人似乎就違反常規。我恨自己無用,什麼大學生、男子漢?狗屁不如。我的心隱隱約約地一揪一揪,一酸一酸,一疼一疼,這不是青葉養我嗎?緊接著又在心裏罵,你算什麼男人?算什麼東西?你清高,你人模狗樣的,你能辦什麼事,解決什麼問題?這世上可是無錢難辦事,寸步難行,人家青葉同意跟你,是你追來的,是你死皮賴臉不放手,鐵了心將人家娶來的,你說不在乎人家的過去,怎麼吃醋了,難受了?你酸什麼?同時,我也感到驚喜,是她給我帶來了福音,我少奮鬥二十年啊!這個巨額數字,要耗費我多少精力和時間,心血和汗水?是青葉幫我提前實現了宏偉目標,我還有什麼屁放?我說:青葉,咱先買套二手房吧,便宜,等我奮鬥幾年再買新房。

青葉說:我是想買新開發區的房子,因為它們的配套設施、物業管理、環境規劃等比較規範,出入方便,住著舒心。

我親昵地一下子將青葉攬在懷裏,樂嗬嗬地說:行,聽你的。你買房,我將來給你買車。我雖然這麼說,但底氣不足,有一種騙人的感覺,因為對前程感到渺茫。

不久,我們在新開發區買了一套百十平米的住房。那一排排嶄新的高層銀灰色住宅樓,都是帶電梯的,不但環境優美,空氣新鮮,而且上下很方便,正如青葉所言,那裏的一切都很規範。馬路對麵是一個三百多畝地的公園,裏麵有竹林、遊樂園、天橋、遊船等等,尤其走在平坦的花崗岩路麵上很舒服。公園大門口是一個碩大的廣場,其北麵經常擺著很多地攤,有賣玩具的、涼粉的、熱豆腐的、毛蛋的等各種小吃,還有小百貨商店,書報亭等,像一個熱鬧的小街市,吃的喝的玩的用的都有。公園免費對外開放,人們隨意出出進進。我們閑暇時常去那裏散步,觀賞美景,呼吸新鮮空氣,利用各種健身器材做健身鍛煉。

老爹高興壞了,直誇我有能耐找個好媳婦。我慶幸自己長了一雙慧眼,把人看得很準。青葉的確是個賢惠善良、孝敬父母的好媳婦。她也到我所在的公司上班了,我們夫唱婦隨,互相關心,過著甜蜜幸福的生活。

一年後,我母親患膽結石肚子疼,在家吃藥輕輕重重不見好轉,我和青葉讓她來城裏看病,醫生說必須做手術。瘦弱的母親住院做了手術,躺在病床上不能動彈,手臂上紮著吊針,輸液架上掛著吊瓶。我默默坐在床邊的小木椅上,守在母親身邊,瞧著她眼窩塌陷,微閉雙目,麵色蒼白,粗糙鬆弛的臉皮和飽經風霜的皺紋,讓我感到心疼可憐,那是她多年來為兒女操勞奉獻的印證,也是她埋在內心酸甜苦辣的反應。雖然她的美貌已漸漸消失,但我覺得不醜。因為她那份愛心和親情時刻在我心中湧動,她為我付出了百分之百無私的愛心,我卻沒有萬分之一的回報,這是上天賜給我的報答機會。我發誓:母親,兒子一定會竭盡全力盡孝心。在我的記憶裏,父母一直在貧困中艱難度日,家裏靠養豬羊換點兒零花錢,記得爺爺患病因無錢醫治去世了,三歲多的小妹妹因胳肢窩裏長個大疙瘩發高燒,無錢治病夭折了。我父親因上山采藥草不慎從山上摔下來,左腿骨折,造成終生腿瘸。後來,母親又懷孕過兩次,都悄悄墮胎了,第二次人流時大出血,差點要了她的命。她對我說,兒啊!家裏就養你一個,多了養不活。

現在母親病倒了,我能理解誰家的兒女跟誰家的父母親近,我怕青葉侍候不好我母親,就跟她商量,我準備請假日夜守在母親身邊。可青葉說,你不如我,我方便些,你隻管上班,我保證像對我親娘一樣善待婆婆。我沒有想到青葉會這麼說,不由得對她肅然起敬。誰都知道婆媳沒有血緣關係,青葉卻自告奮勇侍候婆婆,我很感動。

白衣護士穿著平底方口黑絨鞋,邁著輕盈的腳步,手持吊瓶,一陣風似的在病房內外飄來飄去,忙著為我母親紮針輸液。青葉請假一直守護在我母親身邊,看著不能動彈的母親,就想著如何處理好她的吃喝拉撒問題。吃喝照顧尋醫取藥叫護士都好說,跑跑腿,動動嘴,買買喂喂,也累不著,可難就難在拉撒怎麼辦?她在默默地絞盡腦汁想辦法。護士在床中央鋪了一層赤紅色塑料單,裹住母親身下的棉褥。青葉馬上想到那不透氣的光禿禿的塑料單直接貼著母親的身子,肯定不舒服,她叫我從家裏拿去超薄的踏花被,墊在母親身下,剛墊好,不料,母親拉稀了,大便失禁,一會兒散發出濃烈的酸臭味。青葉拿著手紙為母親擦大便,那白玉般的手指捏著手紙輕輕的慢慢的小心翼翼地擦,唯恐觸動母親的身體引發傷口疼痛。她不厭其煩地擦著,還發現母親不停地拉著,覺得這確實是個難題。她是個不服輸的人,做什麼事情都要比別人做得好,一定會想出好辦法的。她暗自觀察對麵床上的那位病號家屬是怎麼護理的,發現人家的床頭放著一包護理墊,上麵寫著每包裝二十片。青葉沉思片刻,恍然大悟,人家肯定是用它解決拉撒問題的。她想看看那護墊是什麼樣的,便和其家屬打招呼,詢問護理墊是從哪裏買來的?

那位病號家屬是位中年婦女,跛腿,走路一顛一顛的,行動不便。她正在丈夫的床邊坐著,伸手從床頭的塑料包裏抽出一張護墊遞給青葉說:用這可方便,髒了,抽出來扔了。

青葉將護墊展開,看著四方形的護墊背麵是淡青色薄如蟬翼的塑料膜,摸著光滑柔軟似綢緞。正麵是雪白的壓縮棉,貼著肌膚軟綿舒服。她明白了這是專門供臥床不起的人使用的,頓時,青葉感到心裏輕鬆,有了護理辦法。我去醫院看望母親時,青葉出去買了兩包護理墊和一包成人紙尿褲,然後把護理墊輕輕展開,正麵朝上,鋪在母親臀下三四片,又抖開一片潔白厚綿柔軟的紙尿褲,覺得太大,用剪子剪成兩片,墊在母親襠部,一旦弄髒,她很利索地將上麵的一片紙尿褲抽出來,如果又髒了護墊,就連同上麵的一片護墊一起抽出來,裝進塑料袋裏,迅速兜著扔進衛生間的紙簍裏,然後端來半盆溫水用濕毛巾輕輕擦洗母親的便部。她說:一定要講究衛生,防止尿路感染,不然會得病遭罪的。我多次發現青葉為我母親收拾大便時,明明那糞便散發著濃烈的腥臭味,可她平平靜靜,自然從容,像什麼都沒聞到,連眉頭都不皺一下。有時她為母親擦洗時,不料,母親失去控製,又猛然“噗嗤”一聲拉出來,濺在青葉的手上、臉上、衣服上。青葉抿嘴微微笑笑,禁不住風趣地說:娘啊!你這是突然向我開槍呢,讓我防不勝防。

母親苦笑著說:我把不住啊!誰都不想得病,可人是肉身,一躺倒就身不由己了。

青葉邊收拾邊安慰說:娘,我是想給您逗樂呢,人人都有這一天。祖祖輩輩都是兒女侍候老人,一代一代過來的。我把您當親娘,盡兒媳的孝心,是應該的,一定侍候好您。青葉為母親收拾幹淨後,就默默地到水管旁洗洗擦擦自己身上的糞便。母親越拉越嚴重,醫生開藥給她補肚子,肚子補住了,不料,一連八天不解大便,又形成了幹結,再吃瀉藥,無用,又灌腸,仍解不下來。護士說隻有用手掏,她戴著透明塑料手套做示範,母親就嗷嗷大叫疼。青葉想到護士一定是下手重了,看她的手指那麼肥,還雙指掏,老人根本受不了。她慌忙對護士說,我比你的手指細,我來試試。這話正中護士之意,她正想叫青葉完成此任務呢。青葉戴上手套,伸出食指,慢慢地為母親掏大便,感覺其肛門有堅硬的糞塊堵塞。母親隻是哼兩聲,然後就不吱聲了。青葉說,娘,您堅持一會兒,馬上就好。她將糞塊一點兒一點兒地摳出來,不料,母親一用力,“噗嗤”一聲稀便噴出,又濺到青葉的臉上、衣服上。青葉瞧著母親笑笑說:好了,好了,沒事了。然後再去清洗。一日三餐吃飯時,都是青葉一勺一勺地喂母親。青葉斯斯文文,不急不躁,說話軟軟綿綿,女中音,聽著心裏舒服。我慶幸自己和母親有福氣,家裏有個賢妻孝媳。這時,我想起家鄉的一位老大娘病癱在床上,不孝的兒媳拉她起床時,一下子拉斷了她三根肋骨。喂婆婆吃飯時,她惡狠狠地扒開婆母的嘴巴,將老人的下巴拽掉,那下巴就軟塌塌地耷拉著,很快老人就去世了。每想到此事,我就心酸,老人把一生的愛全給了兒女,最後卻得到這樣的回報。禁不住心裏罵,那些不孝兒女簡直是狼心狗肺,野獸。母親住院期間,青葉還特別注意她的飲食調養,唯恐她再幹結和拉稀。醫院附近有個小食堂,是專門為病號做各種飯菜的,而且人家的廚技高,做的菜味好,我母親愛吃。青葉就谘詢護士,讓病人吃什麼飯菜有利身體康複,她就按護士說的去做,有時也覺得常谘詢人家吃呀喝呀,會惹人煩,就想到了買營養學方麵的書籍,它就是老師,隨時就可以請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