愧對父親一汪淚
神華文學獎征文
作者:裴振喜
父親中年得子,為我取的名字就是一個“喜”字, 對我的嬌養程度是可想而知的了。父親姊妹三個,姑姑出嫁後由於沒有生育,故沒有自己親生的子女,大伯腿瘸為殘疾之人,一輩子沒有結婚,我被捧為掌上明珠自然是情理之中。
我出生的那幾年,正趕上大躍進時期及後來的自然災害,大人們吃飯都成了嚴重的問題,要撫養我這個小不點兒,更是雪上加霜。父母用盡了家裏的所有積蓄,勒緊褲帶過日子,經常是填不飽肚子而餓得肚痛,看看自己後來單薄的身體,還有什麼可奇怪的嗎?他們咬著牙總算熬過了艱難困苦的歲月。到我記事時,生活已經完全變了樣,不僅吃飯穿衣不成問題,自己的小零食就沒有斷過,父親下班常常為我帶來好吃的,我聽到父親的腳步聲,趕緊跑過去看看帶來了什麼好東西,如果我提出來要買什麼東西,總是很快就能得到滿足。在小夥伴中,我的優越感高出他們一大截,這就有了小學一年級班主任池老師批評我時說的那句話:“你爹媽在家裏嬌養你,在學校我可不會嬌養你。”這話一直清晰地在我腦子中保留至今。
父親把我看作是家裏的未來,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口裏怕化了。然而,嬌養歸嬌養,父親是有原則的,在我有嚴重錯誤的時候,從不手軟地進行懲罰,印象深刻的有兩件事。我家曾在衛河邊住過幾年,每年河水暴漲時,也是孩子們玩兒得最開心的日子,可也是每年都要出人命的時期。有一天,我一個人跑到河邊的沙灘上玩的津津有味,忽然岸上有人喊我的名字,“你又在這裏偷玩水,我告你爹去”。盡管我趕緊停止了玩耍,等父親回來還是沒有躲過一頓打,嚇得我再不敢一個人偷偷地去河邊玩水了。上學前班時,也就是我們那裏當時的民校,再次經曆了父親的一次暴揍,原因是我連著一段時間逃學,這消息不知怎麼傳到了父母的耳朵,父親聽說後親自到課堂打探過,回到家不由分說,對我大打出手,由於正在氣頭上,母親攔也攔不住,下手自然很重,我屁股上被打得青一塊紫一塊,母親心痛得不得了,將父親狠狠地數落了一頓。父親上班後,哭累的我不曉得啥時間睡著了,迷迷糊糊中,感到一隻溫暖的大手伸進被窩撫摸著,我睜開眼一看是噙著淚花的父親,母親還在一旁不停地嗔怪著他。父親是擔心打壞了我,不放心又請假回來看我的,我不由得“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心裏很明白,父親下手是比過去都重,但那完全是為我好的啊。
以後的成長大大出乎父親的意料,我從一個街坊鄰居眼中出了名的搗蛋鬼變成一個勤學、上進、聽話和懂事的好學生。在縣第一完小一年級沒讀完,便遇上那場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風暴而輟學,一年後轉到原縣實驗小學,隔過二年級,直接上了三年級。這時的父親完全不用為我擔憂,他一心撲在了工作崗位,忙起來顧不上家裏的任何事情,那年頭從來沒有漲工資一說,父親除了在家吃飯,基本上都在單位,每年都要帶回獎狀和獎品,我也為有這樣一位任勞任怨的好父親感到光榮和驕傲。然而,天有不測風雲,那天下午放學後,母親愁容滿麵地交給我幾件父親的換洗衣服,讓我送到縣大會場。那地方離我的學校很近,印象中是縣各級幹部開會學習的地方,父親無官無職怎麼也去了那兒,帶著滿肚疑問,一進大門就感覺氣氛有點兒不一樣,見到父親還有些熟悉的叔伯,他們笑嗬嗬地告訴我“在這兒學習,改造世界觀”。半個月來家裏一直被一種不安的氛圍籠罩著,特別是當聽說有在那裏學習的人被逼自殺的消息後,更是提心吊膽, 這時父親忽然回來了,帶著一臉的凝重,與母親在裏屋嘀咕了一陣後,做出了一個決定,就是馬上將居住的房子退掉,用房款再加上以後工資中的扣除作為退賠款。還好,父親的人緣不錯,我家被照顧安排到副食品公司一個剛關閉的商店,兩三天後,舅舅從老縣城拉著車趕來,幫我們把家搬了過去,這一住就是十來年。中午父親下班來到這個新家,看不出他與往日有何不同,我心裏卻明鏡一般,父親肩上的擔子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