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科考(2)(3 / 3)

李鱓點頭稱是,會心而笑。如此這般,不覺天色微明。未留神小妾郭氏,早已伏幾入夢,聽到雞叫,卻不住呼叫:“翠羽時來窺巢兒,夫君攬奴入懷來。”

李鱓驚異,鄭燮笑曰:“郭氏聰慧,聽我讀你題畫詩,夢中絮語入境矣。”

二人遂大笑不止。郭氏驚醒,張目對視,不知夫君與李郎笑自何故。二人複大笑,郭氏亦隨之莞爾掩而笑之,羞麵若桃花嫣然。遂燒火沏茶,殷勤不怠如初。其性情溫順隨和可鑒。鄭燮心中甚憐,李鱓亦羨慕不已。

“嗯,先生原本由山水入花鳥,已經氣象不凡。瞧此筆下,規矩方圓,尺度顏色,深淺離合,絲毫不亂。規矩深藏其中,而外貌揮灑脫落,才是真法度,是自然法度而非刻意為之……”

李鱓點頭誠服。心想鄭燮對於畫藝,那才是情理兼達。“老去翻思踏軟塵,一官聊以庇其身”,他去官之後對於政治還是念念不忘。然而,他的出世理想終究無法實現。一次怒氣衝天,麵對畫了一半的《雙鬆圖》竟然撕紙甩筆,大發雷霆。鄭燮對此很能理解。說他是:“途窮賣畫畫益賤,庸兒賈豎論是非。昨畫雙鬆半未成,醉來怒裂澄心紙。”

揚州對於金農,是一個停泊的港灣。每次雲遊歸來,他都累得半死。這次也不例外。不同的是,他竟然留起了胡子。鄭燮印象中,長髯的冬心開始畫畫。這一年,仁兄年屆半百。

“冬心兄,您可回來了,一人離去,滿城皆空。沒有您的揚州,可不能稱為揚州。”

鄭燮攙扶著金農故意誇張說。

“聽說賢弟你因病耽擱了院試,我倒沒耽擱,卻也名落孫山。看來是殊途同歸呀。”金農說著抬手一捋長髯,哈哈大笑起來。

鄭燮也哈哈大笑。說:

“很羨慕仁兄雲遊四方的氣魄。齊魯燕趙,秦晉楚粵,足跡所至,勝景盡覽。勝似讀萬卷書。”

“唉,休提遊曆,純屬無奈。原本安於布衣,浪跡江湖,收藏鑒古,賣字交友,寄情山水,不亦快哉。孰料俗念難了,朋友也是好心多事,又適逢新政初頒,肇開博學鴻詞特科,受友魯青抬薦,入京應選,結果還是名落孫山。實在無顏見江東父老,這才流落他鄉,若喪家之犬一般,人生大悲矣。”

金農仰天長歎,一連狂飲三杯。隨即滿臉漲紅,猛紮鋪紙潑墨,縱情揮灑。鄭燮定睛看時,紙上圖形,已得大概。一匹瘦羸老馬,行走於蒼穹大地間。馬首自顧,黯然傷神。鄭燮首次看到冬心作畫,竟然出手不凡,心中大喜,擊節而連聲叫好。冬心無動於衷,遂題款曰:“今予畫馬,蒼蒼涼涼,有顧影酸嘶自憐之態,其悲跋涉之勞乎?世無伯樂,即遇其人,亦雲暮矣!吾不欲求知於風塵漠野之間也。”

鄭燮正沉吟陶醉,卻聽門外人聲大作。隨即黃慎同著高翔、汪士慎、李方膺等叩門而入。恰逢金農畫馬,遂圍而觀之,皆大為震驚。

黃慎指同來者曰:“此官人高鳳翰也。”

“區區小吏,何為官人!”

鳳翰號西園,膠東秀才,舉薦為海陵督灞長。工詩畫,尤善印篆。右臂病廢後,用左臂書寫,書畫從此更奇。鄭燮對於鳳翰早有所聞,曾讚曰:“西園左臂壽門書,海內朋交索向餘。短劄長箋都去盡,老夫贗作亦無餘。”詩題扇上,佳話坊間流傳。

儒雅淡定的李方膺,他出身官宦,兩代得受皇恩。隻因人品正直,仍然仕途多艱,屢屢遭難,早已無心做官而於繪畫卻是十分在心。他新近又改為蘭山知縣,聽說揚州梅花書院落成,竟然脫去官服,專程趕來慶賀。他帶來了自己編修的《樂安縣誌並序》。鄭燮對此十分地豔羨關注,幾乎愛不釋手。想著自己有朝一日也有幸做個縣令,也能編修一部縣誌,那該多好。

“鄂爾泰擢升保和殿大學士兼兵部尚書,鶚大人回京的晉升,看得出朝廷還是要起用人才啦。”有人帶來好消息。

鄂大人雖是滿人,但似乎代表著正義的勢力。

“聽說了嗎?陝西總督嶽鍾琪以‘誤國負恩’之罪被革職拘禁,不知皇上又要有什麼大舉動啦?”

讀書人無論何時,對於軍國大事總還是關注。嶽大將軍會不會又是第二個年羹堯?聽說朝廷要改軍機房為軍機處了,究竟玄機何在?無論如何,鄭燮還是不能放棄仕途。這一回,他遇到了貴人,一位喜好書畫詩詞的朋友,願意資助他到清淨的焦山苦讀迎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