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越靖和九年,驟雨初歇。
正值二三月好時節,郊外有三三兩兩善男信女扯線放紙鳶。遠山外浩瀚南畔,竹籬上輕輕藤蔓,皆呈一派蓬勃爛漫。
春光大好,清風送爽,院子裏幾株欒樹也緩緩吐出新芽。阿衍閑著無聊,聽她哥哥說山穀中下了雨會長蘑菇,就跟著薑家爺爺進穀采蘑菇去了。
“鐺鐺鐺”的銅鈴聲在空穀中回響。幽穀深深,日光從枝葉的縫隙間灑下,隔著層層樹影,有些淡淡的涼。
穀中空氣濕潤,花草樹木猶自帶著露滴,阿衍一手提著竹籃,一手扯著裙裾在林間穿梭,清冷的露滴浸濕了她的繡鞋,穿在腳上甚是不適。
她縮了縮脖子,睜著銅鈴一般的大眼睛,吃吃地問:“爺爺,你們家的牛什麼時候才能吃飽啊?”
脆生生的一串銀鈴聲,阿衍才是個五六歲大的小女孩兒。她握住一束發在指尖把玩,很是想回去了。哥哥又騙人,蘑菇沒采到,還把衣服弄髒了,放牛一點意思也沒有,還不如在家陪哥哥搗鼓那些藥呢。
“怎麼,小丫頭這才出來一會兒就想家了?”答她的是個蒼勁有力的聲音,聽著完全不似一位年過六旬的老人。
老人麵色慈祥,一張黝黑的臉上刻滿深深的年輪,是位地地道道的莊稼人。
旁邊的草地上,還趴著個小不點兒。小不點兒一兩歲大,總著兩個角,胸前的口水兜大片被口水沾濕,正傻傻呆呆捏著一顆黑色的小圓粒往嘴裏送。
“爺爺,阿漾弟弟吃的什麼?”阿衍睜大了眼睛,三兩步湊過去。細長的繡帶不小心掛住樹枝,露珠在枝頭輕顫顫抖落,落了她滿脖子,不禁打了個寒顫。
老人鬆了牛繩,一個大步跨過來:“龜孫子,什麼東西都往嘴裏塞!真是個傻小子!”
“爺爺,那是什麼?”阿衍好奇地掰過來看看,那黑乎乎的丸子,到底是什麼呢?她低下頭,見滿地都是,難道是地底下長出來的?原來下雨了竟長的這個東西麼?
“丫頭,這可不是什麼好東西,小羊的羊糞罷了,你可千萬別沾。”老人嗬嗬一笑,眼角的皺紋更深,聲音卻很幹脆。
“哦。”阿衍走得遠些,卻見那小子伸手又要去抓,她大叫:“爺爺,他又要去拿,你快點兒把他抱走!”
小不點兒還不大會說話,口中含糊著:“阿漾,阿漾……”
老人撿了牛繩,一把撈起地上的小不點兒。“真是個不省心的,早些長你阿衍姐姐這般大就好了……”
就是長大了,也是個傻傻的放牛娃......
“走嘍,趕著我們家的牛回家嘍。”阿衍騎在牛背上,將小竹籃掛在牛角上,手中揮舞著一根小長鞭。她從未騎過牛,感覺好奇怪......
山路崎嶇,她緊緊抓住牛身上的毛,感覺怎麼也抓不住,可是她很快活。
“丫頭,坐好了,別顛下來。”
“阿漾,阿漾……”小不點兒嘴裏哼哼個不停,一雙小手也不大安分,要去扯那牛尾。
阿衍回過頭,“爺爺,阿漾弟弟肯定也想騎牛,你把他抱上來吧,我抱住他。”她扔了長鞭,像模像樣將他抱在身前。
阿衍沒有小夥伴兒,就隻有這個小弟弟可以玩了。哥哥他真狠心,都不許她和別人玩兒。
牛身微微一顫,牛尾巴甩了甩,掃過阿衍的背。她小心翼翼探手摸了摸,牛尾巴又是一甩,真像一把撣灰的拂塵。
她嘟了嘟嘴,身子不安地扭了扭:“爺爺,你們家的牛打我。”
“嗯,它是在趕蒼蠅。”
“爺爺,我可不可以把牛尾巴割下來,叫我哥哥幫我做一把琴?”阿衍最近學會了一個成語,叫對牛彈琴。
老人甚是和藹,一隻手握住韁繩,一隻手扶在丫頭身側,生怕他們會掉下來,樂嗬嗬地答她:“這可使不得,這頭牛可是一頭倔牛,你割了它的尾巴,它以後都不馱你了。”
山花開了,漫山遍野的很是熱鬧,有紅色的,白色的,紫色的,一串串,一簇簇,或是在枝頭,或是在叢中,嬌豔的花瓣映照著阿衍粉嫩的小臉,她歡快地笑著,一雙媚眼眨呀眨,與漫山的花瓣融彙在一起,好似她眼裏也能開出美麗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