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舉世聞名的圖門吉日格拉！我的領地東起渤海國，西到烏魯木齊以西的花刺子模與設拉子……”
這段話為我原來的同事圖門所寫，是他厚厚手稿的開篇。這時圖門已患有精神分裂症。圖門寫作不為發表或改編電視劇，像患有此症的俄國芭蕾舞演員尼任斯基連續不停寫日記長達六周而後發作一樣，圖門說要把“一切真相都寫出來”。
當時我和朋友王家俊（他和圖門住同一間宿舍）不清楚圖門已得病，讀後對他的文風十分敬佩。我說這簡直是格薩爾王的風格，家俊說什麼格薩爾王？這是純正的希臘史詩風格，比但丁還闊大。圖門陰鬱地看了我們一眼，說：“胡扯！”
我們請求圖門把新寫的“真相”給我們看看。看完全文，我感到圖門已經瘋了。這不是創作，也不是心靈史，是一種神秘的、找不到出口的力量在他腦海裏麵的糾葛衝決。圖門用兩個月時間寫完這些東西後，變成另外一個人。他不停地走來走去，雙臂彎曲，伸不直。他幹燥的嘴唇帶著白印，像從冰水裏撈出來的人一樣發抖。在夜裏，他把辦公室的紅燈牌收音機埋進花壇下麵的土裏，別人費了很大勁才掘出。
問：“為什麼埋收音機？”
圖門傲慢地回答：“不是埋，是種！”
台長順他的話問：“為什麼要種收音機？”
圖門望著天空，不言語。過了一星期，圖門俯在台長耳邊說：“種收音機可以長一個半導體。”
家俊聽說圖門瘋了之後，嚇得想結婚，以便搬出去。圖門是“文瘋子”，沒有暴力行為，半夜裏滔滔不絕地跟家俊講述，內容荒誕離奇，但語調嚴正。一次，家俊急了，拿一把菜刀放在自己脖子側麵，說：
“圖門，你再說我就自殺！”
圖門不相信，繼續闡述。家俊氣憤之極，稍用力，白皙的脖子竟淌下了血。圖門見到血害怕了。準確地說，家俊的自殘加重了圖門的病情。他再也不說話了，自閉。失去了講述的出口，就沒有出口了。圖門怕王家俊，具體說怕他自殺。他一見家俊就想起自殺這件事，想像家俊的腦袋像雞頭一樣耷拉到肩膀上，流無數血。圖門開始藏菜刀，我估計埋到了南山。家俊本來自己做飯——他講究膳食，沒菜刀做不成飯，隻好吃食堂難以下咽的飯菜，或赴吾家進餐。他一邊吃一邊埋怨圖門，好像是圖門浪費了吾家的飯菜。
有一次，開車的李大爪子在球場拿著一把水果刀準備削蘿卜。家俊從那走過，肋下夾一本黑格爾的書。圖門見狀，一把搶過李大爪子的刀。大爪子懵了，說：“幹啥？幹啥圖門？”圖門攥著刀，目睹王家俊走進樓裏，才把刀還給李大爪子，說“決不能讓家俊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