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海明威(3 / 3)

我沒法指望打死它們了,他想。我年輕力壯時能行。不過我已經把它們倆都打得受了重傷,它們中哪一條都不會覺得好過。要是我能用雙手掄起一根棒球棒,我準能把第一條打死。即使現在也能行,他想。

他不願朝那條魚看。他知道它的半個身子已經被咬爛了。他剛才跟鯊魚搏鬥的時候,太陽已經落下去了。

“馬上就要斷黑了,”他說。“那時候我將看見哈瓦那的燈火。如果我往東走得太遠了,我會看見一片新開辟的海灘上的燈光。”

我現在離陸地不會太遠,他想。我希望沒人為此擔心。當然啦,隻有那孩子會擔心。可是我相信他一定有信心。好多老漁夫也會擔心的。還有不少別的人,他想。我住在一個好鎮子裏啊。

他不能再跟這魚說話了,因為它給糟蹋得太厲害了。接著他頭腦裏想起了一件事。

“半條魚,”他說。“你原來是條完整的。我很抱歉,我出海太遠了。我把你我都毀了。不過我們殺死了不少鯊魚,你跟我一起,還打傷了好多條。你殺死過多少啊,好魚?你頭上長著那隻長嘴,可不是白長的啊。”

他喜歡想到這條魚,想它要是在自由地遊著,會怎樣去對付一條鯊魚。我應該砍下它這長嘴,拿來跟那些鯊魚鬥,他想。但是沒有斧頭,後來又弄丟了那把刀子。

但是,如果我把它砍下了,就能把它綁在槳把上,該是多好的武器啊。這樣,我們就能一起跟它們鬥啦。要是它們夜裏來,你該怎麼辦?你又有什麼辦法?

“跟它們鬥,”他說。“我要跟它們鬥到死。”

但是,在眼下的黑暗裏,看不見天際的反光,也看不見燈火,隻有風在刮著和那船帆在穩定地拉曳著,他感到說不定自己已經死了。他合上雙手,感覺到掌心貼在一起。這雙手沒有死,他隻消把它們開合一下,就能感到生之痛楚。他把背脊靠在船艄上,知道自己沒有死。這是他的肩膀告訴他的。

我許過願,如果逮住了這條魚,要念多少遍祈禱文,他想。不過我現在太累了,沒法念。我還是把麻袋拿來披在肩上。

他躺在船艄掌著舵,注視著天空,等著天際出現反光。我還有半條魚,他想。也許我運氣好,能把這前半條魚帶回去。我總該多少有點運氣吧。不,他說。你出海太遠了,把好運給衝掉啦。

“別犯傻了,”他說出聲來。“保持清醒,掌好舵。你也許還有很大的好運呢。”

“要是有什麼地方賣好運,我倒想買一些,”他說。

我能拿什麼來買呢?他問自己。能用一支弄丟了的漁叉、一把折斷的刀子和兩隻受了傷的手嗎?

“也許能,”他說。“你曾想拿在海上的八十四天來買它。人家也幾乎把它賣給了你。”

我不能胡思亂想,他想。好運這玩意兒,來的時候有許多不同的方式,誰認得出啊?可是不管什麼樣的好運,我都要一點兒,要多少錢就給多少。但願我能看到燈火的反光,他想。我的願望太多了。但眼下的願望就隻有這個了。他竭力坐得舒服些,好好掌舵,因為感到疼痛,知道自己並沒有死。

大約夜裏十點的時候,他看見了城市的燈火映在天際的反光。起初隻能依稀看出,就像月亮升起前天上的微光。然後一步步地清楚了,就在此刻正被越來越大的風刮得波濤洶湧的海洋的另一邊。他駛進了這反光的圈子,他想,要不了多久就能駛到灣流的邊緣了。

現在事情過去了,他想。它們也許還會再來襲擊我。不過,一個人在黑夜裏,沒有武器,怎樣能對付它們呢?

他這時身子僵硬、疼痛,在夜晚的寒氣裏,他的傷口和身上所有用力過度的地方都在發痛。我希望不必再鬥了,他想。我真希望不必再鬥了。

但是到了午夜,他又搏鬥了,而這一回他明白搏鬥也是徒勞。它們是成群襲來的,朝那魚直撲,他隻看見它們的鰭在水麵上劃出的一道道線,還有它們身上的鱗光。他朝它們的頭打去,聽到上下顎啪地咬住的聲音,還有它們在船底下咬住了魚使船搖晃的聲音。他看不清目標,隻能感覺到,聽到,就不顧死活地揮棍打去,他感到什麼東西攫住了棍子,它就此丟了。

他把舵把從舵上猛地扭下,用它又打又砍,雙手攥住了一次次朝下戳去。可是它們此刻都在前麵船頭邊,一條接一條地竄上來,成群地一起來,咬下一塊塊魚肉,當它們轉身再來時,這些魚肉在水麵下發亮。

最後,有條鯊魚朝魚頭撲來,他知道這下子完了。他把舵把朝鯊魚的腦袋掄去,打在它咬住厚實的魚頭的兩顎上,那兒的肉咬不下來。他掄了一次,兩次,又一次。他聽見舵把啪的斷了,就把斷下的把手向鯊魚紮去。他感到它紮了進去,知道它很尖利,就再把它紮進去。鯊魚鬆了嘴,一翻身就走了。這是來襲的這群鯊魚中最末的一條。它們再也沒有什麼可吃的了。

老人這時簡直喘不過氣來,覺得嘴裏有股怪味兒。這味兒帶著銅腥氣,甜滋滋的,他一時害怕起來。但是這味兒並不太濃。

他朝海裏啐了一口說:“把它吃了,加拉諾鯊。做個夢吧,夢見你殺了一個人。”

他明白他如今終於給打垮了,沒法補救了,就回到船梢,發現舵把那鋸齒形的斷頭還可以安在舵的狹槽裏,讓他用來掌舵。他把麻袋在肩頭圍圍好,使小船順著航線駛去。航行得很輕鬆,他什麼念頭都沒有,什麼感覺也沒有。他此刻超脫了這一切,隻顧盡可能出色而明智地把小船駛回他家鄉的港口。夜裏有些鯊魚來咬這死魚的殘骸,就像人從飯桌上撿麵包屑吃一樣。老人不去理睬它們,除了掌舵以外他什麼都不理睬。他隻留意到船舷邊沒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小船這時駛來多麼輕鬆,多麼出色。

船還是好好的,他想。它是完好的,沒受一點兒損傷,除了那個舵把。那是容易更換的。

他感覺到已經在灣流中行駛,看得見沿岸那些海濱住宅區的燈光了。他知道此刻到了什麼地方,回家是不在話下了。

不管怎麼樣,風總是我們的朋友,他想。然後他加上一句:有時候是。還有大海,海裏有我們的朋友,也有我們的敵人。還有床,他想。床是我的朋友。光是床,他想。床將是樣了不起的東西。給打垮了,倒感到舒坦了,他想。我從來不知道竟會這麼舒坦。那麼是什麼把你打垮的,他想。

“什麼也沒有,”他說出聲來。“隻怪我出海太遠了。”

等他駛進小港,露台飯店的燈光全熄滅了,他知道人們都上床了。海風一步步加強,此刻刮得很猛了。然而港灣裏靜悄悄的,他直駛到岩石下一小片卵石灘前。沒人來幫他的忙,他隻好盡自己的力量把船劃得緊靠岸邊。然後他跨出船來,把它係在一塊岩石上。

他拔下桅杆,把帆卷起,係住。然後他打起桅杆往岸上爬。這時候他才明白自己疲乏到什麼程度。他停了一會兒,回頭一望,在街燈的反光中,看見那魚的大尾巴直豎在小船船梢後邊。他看清它赤露的脊骨像一條白線,看清那帶著突出的長嘴的黑糊糊的腦袋,而在這頭尾之間卻什麼也沒有。

他再往上爬,到了頂上,摔倒在地,躺了一會兒,桅杆還是橫在肩上。他想法爬起身來。可是太困難了,他就扛著桅杆坐在那兒,望著大路。一隻貓從路對麵走過,去幹它自己的事,老人注視著它。然後他隻顧望著大路。

臨了,他放下桅杆,站起身來。他再舉起桅杆,扛在肩上,順著大路走去。他不得不坐下歇了五次,才走到他的窩棚。

進了窩棚,他把桅杆靠在牆上。他摸黑找到一隻水瓶,喝了一口水。然後他在床上躺下了。他拉起毯子,蓋住兩肩,然後裹住了背部和雙腿,他臉朝下躺在報紙上,兩臂伸得筆直,手掌向上。

早上,孩子朝門內張望,他正熟睡著。風刮得正猛,那些漂網漁船不會出海了,所以孩子睡了個懶覺,後來跟每天早上一樣,到老人的窩棚來。孩子看見老人在喘氣,跟著看見老人的那雙手,就哭起來了。他悄沒聲兒地走出來,去拿點咖啡,一路上邊走邊哭。

許多漁夫圍著那條小船,看著綁在船旁的東西,有一名漁夫卷起了褲腿站在水裏,用一根釣索在量那死魚的殘骸。

孩子並不走下岸去。他剛才去過了,其中有個漁夫正在替他看管這條小船。

“他怎麼啦?”一名漁夫大聲叫道。

“在睡覺,”孩子喊著說。他不在乎人家看見他在哭。“誰都別去打擾他。”

“它從鼻子到尾巴有十八英尺長,”那量魚的漁夫叫道。

“我相信,”孩子說。

他走進露台飯店,去要一罐咖啡。

“要燙,多加些牛奶和糖在裏頭。”

“還要什麼?”

“不要了。過後我再看他想吃些什麼。”

“多大的魚呀,”飯店老板說。“從來沒有過這樣的魚。你昨天捉到的那兩條也蠻不錯。”

“我的魚,見鬼去,”孩子說,又哭起來了。

“你想喝點什麼嗎?”老板問。

“不要,”孩子說。“叫他們別去打擾桑地亞哥。我就回來。”

“跟他說我多麼難過。”

“謝謝,”孩子說。

孩子拿著那罐熱咖啡直走到老人的窩棚,在他身邊坐下,等他醒來。有一回眼看他快醒過來了。可是他又沉睡過去,孩子就跨過大路去借些木柴來熱咖啡。

老人終於醒了。

“別坐起來,”孩子說。“把這個喝了。”他倒了些咖啡在一隻玻璃杯裏。

老人把它接過去喝了。

“它們把我打垮了,馬諾林,”他說。“它們確實把我打垮了。”

“它沒有把你打垮。那條魚可沒有。”

“對。真格的。那是後來的事。”

“佩德裏科在看守小船和打魚的家什。你打算把那魚頭怎麼著?”

“讓佩德裏科把它切碎了,放在捕魚機裏使用吧。”

“那張長嘴呢?”

“你要就把它留下。”

“我要,”孩子說。“現在我們得來商量一下別的事情。”

“他們來找過我嗎?”

“當然啦。派出了海岸警衛隊和飛機。”

“海洋非常大,小船很小,不容易看見,”老人說。他感到多麼愉快,可以對一個人說話,不再隻是自言自語,對著海說話了。“我很想念你,”他說。“你們捉到了什麼?”

“頭一天一條。第二天一條,第三天兩條。”

“好極了。”

“現在我們又可以一起釣魚了。”

“不。我運氣不好。我再不會交好運了。”

“去它的好運,”孩子說。“我會帶來好運的。”

“你家裏人會怎麼說呢?”

“我不在乎。我昨天逮住了兩條。不過我們現在要一起釣魚,因為我還有好多事要學。”

“我們得弄一支能紮死魚的好長矛,經常放在船上。你可以用一輛舊福特牌汽車上的鋼板做矛頭。我們可以拿到瓜納巴科亞去磨。應該把它磨得很鋒利,不要回火鍛造,免得它會斷裂。我的刀子就斷了。”

“我再去弄把刀子來,把鋼板也磨快。這大風要刮多少天?”

“也許三天。也許還不止。”

“我要把什麼都安排好,”孩子說。“你把你的手養好,老大爺。”

“我知道該怎樣保養的。夜裏,我吐出了一些奇怪的東西,感到胸膛裏有什麼東西碎了。”

“把這個也養養好,”孩子說。“躺下吧,老大爺,我去給你拿幹淨襯衫來。還帶點吃的來。”

“我不在這兒的時候的報紙,你也隨便帶一份來,”老人說。

“你得趕快好起來,因為我還有好多事要學,你可以把什麼都教給我。你吃了多少苦?”

“可不少啊,”老人說。

“我去把吃的東西和報紙拿來,”孩子說。“好好休息吧,老大爺。我到藥房去給你的手弄點藥來。”

“別忘了跟佩德裏科說那魚頭給他了。”

“不會。我記得。”

孩子出了門,順著那磨損的珊瑚石路走去,他又在哭了。

那天下午,露台飯店來了一群遊客,有個女人朝下麵的海水望去,看見在一些空啤酒聽和死梭子魚之間,有一條又粗又長的白色脊骨,一端有條巨大的尾巴,當東風在港外不斷地掀起大浪的時候,這尾巴隨著潮水起落、搖擺。

“那是什麼?”她問一名侍者,指著那條大魚的長長的脊骨,它如今不過是垃圾了,隻等潮水來把它帶走了。

“Tiburon,”侍者說,“Eshark。”他打算解釋這事情的經過。

“我不知道鯊魚有這樣漂亮的尾巴,形狀這樣美觀。”

“我也不知道,”她的男伴說。

在大路另一頭老人的窩棚裏,他又睡著了。他依舊臉朝下躺著,孩子坐在他身邊,守著他。老人正夢見獅子。

《老人與海》是一個故事簡單、篇幅不大的作品,但含義豐富。它是一部寓意深遠的古典悲劇式小說,也是一支感人至深的英雄主義讚歌,老人那頑強的精神及小說所傳遞的永不言敗的信息震撼著每一個閱讀小說的人。

本文選自小說的後三分之一,寫桑地亞哥老人在第八十五天出海而沒有捕到魚的時候,終於捕到一條有一千多磅的大馬林魚。老人曆盡千辛萬苦,殺死了這條大魚,當被殺死的馬林魚的暗紅的血朝一英裏深的海裏下沉並擴散的時候,一條登多索魚從海底深處上來了,為了保護自己的勞動成果不被侵犯,老人用漁叉紮進鯊魚腦袋,直殺得那鯊魚“肚皮朝上,尾巴撲打著,兩顎嘎吱作響,像一條快艇般劃破水麵。海水被它的尾巴拍打起一片白色浪花,它的四分之三的身體露出在水麵上,這時繩子給繃緊了,抖了一下,啪地斷了。鯊魚在水麵上靜靜地躺了片刻,老人緊盯著它,然後它慢慢沉下去了。”在失去了漁叉,魚又在淌血,其他鯊魚也會來的非常不利情況下,老人想“不過人不是為失敗而生的”,“一個人可以被毀滅,但不能給打敗”,體現了在自然麵前的頑強精神。當兩條加拉諾鯊魚襲來時,老人把綁在槳上的刀子,朝那交叉點紮進去,拔出來,再紮進這條鯊魚的黃色貓眼裏去。對另一條鯊魚,老人一刀戳進它的左眼。盡管老人拚命抵擋,仍沒能保住他的大馬林魚,它還是被瓜分了。當老人拖著一副完整的馬林魚骨架回到港口時,我們無不為之感動。

小說寫到桑地亞哥一個人獨自出海打魚的生活時,表現手法豐富,有內心獨白和自言自語,以及與各種鯊魚的對話,還有作者的直接敘述,多樣的表現手法,極大地豐富了作品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