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海明威(2 / 3)

有時候它迷失了那氣味。但是它總會重新嗅到,或者就嗅到那麼一點兒,它就飛快地使勁跟上。它是條很大的灰鯖鯊,生就一副好體格,能遊得跟海裏最快的魚一般快,周身的一切都很美,除了它的上下顎。它的背部和劍魚的一般藍,肚子是銀色的,魚皮光滑而漂亮。它長得和劍魚一般,除了它那張正緊閉著的大嘴,它眼下就在水麵下迅速地遊著,高聳的脊鰭像刀子般劃破水麵,一點也不抖動。在這緊閉著的雙唇裏麵,八排牙齒全都長得朝裏傾斜著。它們和大多數鯊魚的不同,不是一般的金字塔形的。它們像爪子般蜷曲起來的人的手指。它們幾乎跟這老人的手指一般長,兩邊都有刀片般鋒利的快口。這種魚生就拿海裏所有的魚當食料,它們遊得那麼快,那麼壯健,武器齊備,以致所向無敵。它聞到了這新鮮的血腥氣,此刻正加快了速度,藍色的脊鰭劃破了水麵。

老人看見它在遊來,看出這是條毫無畏懼而堅決為所欲為的鯊魚。他準備好了漁叉,係緊了繩子,一麵注視著鯊魚向前遊來。繩子短了,缺了他割下用來綁魚的那一截。

老人此刻頭腦清醒,正常,充滿了決心,但並不抱著多少希望。光景太好了,不可能持久的,他想。他注視著鯊魚在逼近,抽空朝那條大魚望上一眼。這簡直等於是一場夢,他想。我沒法阻止它來襲擊我,但是也許我能弄死它。登多索鯊,他想。叫你媽交上厄運。

鯊魚飛速地逼近船梢,它襲擊那魚的時候,老人看見它張開了嘴,看見它那雙奇異的眼睛,它咬住魚尾巴上麵一點兒的地方,牙齒咬得嘎吱嘎吱地響。鯊魚的頭露出在水麵上,背部正在出水,老人聽見那條大魚的皮肉被撕裂的聲音,這時候,他用漁叉朝下猛地紮進鯊魚的腦袋,正紮在它兩眼之間的那條線和從鼻子筆直通到腦後的那條線的交叉點上。這兩條線實在是並不存在的。隻有那沉重、尖銳的藍色腦袋,兩隻大眼睛和那嘎吱作響、吞噬一切的突出的兩顎。可是那兒正是腦子的所在,老人直朝它紮去。他使出全身的力氣,用糊著鮮血的雙手,把一支好漁叉向它紮去。他紮它,並不抱著希望,但是帶著決心和滿腔的惡意。

鯊魚翻了個身,老人看出它眼睛裏已經沒有生氣了,跟著它又翻了個身,自行纏上了兩道繩子。老人知道這鯊魚快死了,但它還是不肯認輸。它這時肚皮朝上,尾巴撲打著,兩顎嘎吱作響,像一條快艇般劃破水麵。海水被它的尾巴拍打起一片白色浪花,它的四分之三的身體露出在水麵上,這時繩子給繃緊了,抖了一下,啪地斷了。鯊魚在水麵上靜靜地躺了片刻,老人緊盯著它。然後它慢慢地沉下去了。

“它吃掉了約莫四十磅肉,”老人說出聲來。它把我的漁叉也帶走了,還有整條繩子,他想,而且現在我這條魚又在淌血,其他鯊魚也會來的。

他不忍心再朝這死魚看上一眼,因為它已經被咬得殘缺不全了。魚挨到襲擊的時候,他感到就像自己挨到襲擊一樣。

可是我殺死了這條襲擊我的魚的鯊魚,他想。而它是我見到過的最大的登多索鯊。天知道,我見過那好些大的哪。

光景太好了,不可能持久的,他想。但願這是一場夢,我根本沒有釣到這條魚,正獨自躺在床上鋪的舊報紙上。

“不過人不是為失敗而生的,”他說。“一個人可以被毀滅,但不能給打敗。”不過我很痛心,把這魚給殺了,他想。現在倒黴的時刻要來了,可我連漁叉也沒有。這條登多索鯊是殘忍、能幹、強壯而聰明的。但是我比它更聰明。也許並不,他想。也許我僅僅是武器比它強。

“別想啦,老家夥,”他說出聲來。“順著這航線行駛,事到臨頭再對付吧。”

但是我一定要想,他想。因為我隻剩下這件事可幹了。這件事,還有想想棒球賽。不知道那了不起的迪馬吉奧可會喜歡我那樣擊中它的腦子?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兒,他想。任何人都做得到。但是,你可以為,我這雙受傷的手跟骨刺一樣是個很大的不利條件?我沒法知道。我的腳後跟從沒出過毛病,除了有一次在遊水時踩著了一條海鰩魚,被它紮了一下,小腿麻痹了,痛得真受不了。

“想點開心的事兒吧,老家夥,”他說。“每過一分鍾,你就離家近一步。丟了四十磅魚肉,你航行起來更輕快了。”

他很清楚,等他駛進了海流的中部,會發生什麼事。可是眼下一點辦法也沒有。

“不,有辦法,”他說出聲來。“我可以把刀子綁在一支槳的把子上。”

於是他胳肢窩裏挾著舵柄,一隻腳踩住了帆腳索,就這樣幹了。

“行了,”他說。“我照舊是個老頭兒。不過我不是沒有武器的了。”

這時風刮得強勁些了,他順利地航行著。他隻顧盯著魚的上半身,恢複了一點兒希望。

不抱希望才蠢哪,他想。再說,我認為這是一樁罪過。別想罪過了,他想。麻煩已經夠多了,還想什麼罪過。何況我根本不懂這個。

我根本不懂這個,也說不準我是不是相信。也許殺死這條魚是一樁罪過。我看該是的,盡管我是為了養活自己並且給許多人吃用才這樣幹的。不過話得說回來,什麼事都是罪過啊。別想罪過了吧。現在想它也實在太遲了,而且有些人是拿了錢來幹這個的。讓他們去考慮吧。你天生是個漁夫,正如那魚天生就是一條魚一樣。聖彼德羅是個漁夫,跟那了不起的迪馬吉奧的父親一樣。

但是他喜歡去想一切他給卷在裏頭的事,而且因為沒有書報可看,又沒有收音機,他就想得很多,隻顧想著罪過。你不光是為了養活自己、把魚賣了買食品才殺死它的,他想。你殺死它是為了自尊心,因為你是個漁夫。它活著的時候你愛它,它死了你還是愛它。如果你愛它,殺死它就不是罪過。也許是更大的罪過吧?

“你想得太多了,老家夥,”他說出聲來。

但是你很樂意殺死那條登多索鯊,他想。它跟你一樣,靠吃活魚維持生命。它不是食腐動物,也不像有些鯊魚那樣,隻知道遊來遊去滿足食欲。它是美麗而崇高的,見什麼都不怕。

“我殺死它是為了自衛,”老人說出聲來。“殺得也很利索。”

再說,他想,每樣東西都殺死別的東西,不過方式不同罷了。捕魚養活了我,同樣也快把我害死了。那孩子使我活得下去,他想。我不能過分地欺騙自己。

他把身子探出船舷,從魚身上被鯊魚咬過的地方撕下一塊肉。他咀嚼著,覺得肉質很好,味道鮮美。又堅實又多汁,像牲口的肉,不過不是紅色的。一點筋也沒有,他知道在市場上能賣最高的價錢。可是沒有辦法讓它的氣味不散布到水裏去,老人知道糟糕透頂的時刻就快來到。

風持續地吹著。它稍微轉向東北方,他明白這表明它不會停息。老人朝前方望去,不見一絲帆影,也看不見任何一隻船的船身或冒出來的煙。隻有從他船頭下躍起的飛魚,向兩邊逃去,還有一攤攤黃色的馬尾藻。他連一隻鳥也看不見。

他已經航行了兩個鍾點,在船梢歇著,有時候從大馬林魚身上撕下一點肉來咀嚼著,努力休息,保持精力,這時他看到了兩條鯊魚中首先露麵的那一條。

“Ay,”他說出聲來。這個詞兒是沒法翻譯的,也許不過是一個響聲,就像一個人覺得釘子穿過他的雙手,釘進木頭時不由自主地發出的聲音。

“加拉諾鯊,”他說出聲來。他看見另一片鰭在第一片的背後冒出水來,根據這褐色的三角形鰭和甩來甩去的尾巴,認出它們正是鏟鼻鯊。它們嗅到了血腥味,激動起來,因為餓昏了頭,它們激動得一會兒迷失了臭跡,一會兒又嗅到了。可是它們始終在逼近。

老人係緊帆腳索,卡住了舵柄。然後他拿起上麵綁著刀子的槳。他盡量輕地把它舉起來,因為他那雙手痛得不聽使喚了。然後他把手張開,再輕輕捏住了槳,讓雙手鬆弛下來。他緊緊地把手合攏,讓它們忍受著痛楚而不致縮回去,一麵注視著鯊魚在過來。他這時看得見它們那又寬又扁的鏟子形的頭,和尖端呈白色的寬闊的胸鰭。它們是可惡的鯊魚,氣味難聞,既殺害其他的魚,也吃腐爛的死魚,饑餓的時候,它們會咬船上的槳或者舵。就是這些鯊魚,會趁海龜在水麵上睡覺的時候咬掉它們的腳和鰭狀肢,如果碰到饑餓的時候,也會在水裏襲擊人,即使這人身上並沒有魚血或黏液的腥味。

“Ay,”老人說。“加拉諾鯊。來吧,加拉諾鯊。”

它們來啦。但是它們來的方式和那條灰鯖鯊的不同。有一條鯊魚轉了個身,鑽到小船底下不見了,等它用嘴拉扯著死魚時,老人覺得小船在晃動。另一條用它一條縫似的黃眼睛注視著老人,然後飛快地遊來,半圓形的上下顎大大地張開著,朝魚身上被咬過的地方咬去。它褐色的頭頂以及腦子跟脊髓相連處的背脊上有道清清楚楚的紋路,老人把綁在槳上的刀子朝那交叉點紮進去,拔出來,再紮進這鯊魚的黃色貓眼。鯊魚放開了咬住的魚,身子朝下溜,臨死時還把咬下的肉吞了下去。

另一條鯊魚正在咬齧那條魚,弄得小船還在搖晃,老人就放鬆了帆腳索,讓小船橫過來,使鯊魚從船底下暴露出來。他一看見鯊魚,就從船舷上探出身子,一槳朝它戳去。他隻戳在肉上,但鯊魚的皮緊繃著,刀子幾乎戳不進去。這一戳不僅震痛了他那雙手,也震痛了他的肩膀。但是鯊魚迅速地浮上來,露出了腦袋,老人趁它的鼻子伸出水麵挨上那條魚的時候,對準它扁平的腦袋正中紮去。老人拔出刀刃,朝同一地方又紮了那鯊魚一下。它依舊緊鎖著上下顎,咬住了魚不放,老人一刀戳進它的左眼。鯊魚還是吊在那裏。

“還不夠嗎?”老人說著,把刀刃戳進它的脊骨和腦子之間。這時紮起來很容易,他感到它的軟骨折斷了。老人把槳倒過來,把槳片插進鯊魚的兩顎之間,想把它的嘴撬開。他把槳片一轉,鯊魚鬆了嘴溜開了,他說:“走吧,加拉諾鯊,溜到一英裏深的水裏去吧。去找你的朋友,也許那是你的媽媽吧。”

老人擦了擦刀刃,把槳放下。然後他摸到了帆腳索,帆鼓起來了,他把小船順著原來的航線走。

“它們一定把這魚吃掉了四分之一,而且都是上好的肉,”他說出聲來。“但願這是一場夢,我壓根兒沒有釣到它。我為這件事感到真抱歉,魚啊。這把一切都搞糟啦。”他頓住了,此刻不想朝魚望了。它流盡了血,被海水衝刷著,看上去像鏡子背麵鍍的銀色,身上的條紋依舊看得出來。

“我原不該出海這麼遠的,魚啊,”他說。“對你對我都不好。我很抱歉,魚啊。”

得了,他對自己說。去看看綁刀子的繩子,看看有沒有斷。然後把你的手弄好,因為還有鯊魚要來。

“但願有塊石頭可以磨磨刀,”老人檢查了綁在槳把子上的刀子後說。“我原該帶一塊磨石來的。”你應該帶來的東西多著哪,他想。但是你沒有帶來,老家夥啊。眼下可不是想你什麼東西沒有帶的時候,想想你用手頭現有的東西能做什麼事兒吧。

“你給了我多少忠告啊,”他說出聲來。“我聽得厭死啦。”

他把舵柄夾在胳肢窩裏,雙手浸在水裏,小船朝前駛去。

“天知道最後那條鯊魚咬掉了多少魚肉,”他說。“這船現在可輕得多了。”他不願去想那魚殘缺不全的肚子。他知道鯊魚每次猛地撞上去,總要撕去一點肉,還知道魚此刻給所有的鯊魚留下了一道臭跡,寬得像海麵上的一條公路一樣。

它是條大魚,可以供養一個人整整一冬,他想。別想這個啦。還是休息休息,把你的手弄弄好,保護這剩下的魚肉吧。水裏的血腥氣這樣濃,我手上的血腥氣就算不上什麼了。再說,這雙手上出的血也不多。給割破的地方都算不上什麼。出了血也許能使我的左手不再抽筋。

我現在還有什麼事可想?他想。什麼也沒有。我必須什麼也不想,等待下一條鯊魚來。但願這真是一場夢,他想。不過誰說得準呢?也許結果會是好的。

接著來的鯊魚是條單獨的鏟鼻鯊。看它的來勢,就像一頭豬奔向飼料槽,如果說豬能有這麼大的嘴,你可以把腦袋伸進去的話。老人讓它咬住了魚,然後把槳上綁著的刀子紮進它的腦子。但是鯊魚朝後猛地一扭,打了個滾,刀刃啪的一聲斷了。

老人坐定下來掌舵。他都不去看那條大鯊魚在水裏慢慢地下沉,它起先是原來那麼大,然後漸漸小了,然後隻剩一丁點兒了。這種情景總叫老人看得入迷。可是這會他看也不看一眼。

“我現在還有那根魚鉤,”他說。“不過它沒什麼用處。我還有兩把槳和那個舵把和那根短棍。”

它們如今可把我打敗了,他想。我太老了,不能用棍子打死鯊魚了。但是隻要我有槳和短棍和舵把,我就要試試。

他又把雙手浸在水裏泡著。下午漸漸過去,快近傍晚了,他除了海洋和天空,什麼也看不見。空中的風比剛才大了,他指望不久就能看到陸地。

“你累乏了,老家夥,”他說。“你骨子裏累乏了。”

直到快日落的時候,鯊魚才再來襲擊它。

老人看見兩片褐色的鰭正順著那魚必然在水裏留下的很寬的臭跡遊來。它們竟然不用到處來回搜索這臭跡。它們筆直地並肩朝小船遊來。

他刹住了舵把,係緊帆腳索,伸手到船艄下去拿棍子。它原是個槳把,是從一支斷槳上鋸下的,大約兩英尺半長。因為它上麵有個把手,他隻能用一隻手有效地使用,於是他就用右手好好兒攥住了它,彎著手按在上麵,一麵望著鯊魚在過來。兩條都是加拉諾鯊。

我必須讓第一條鯊魚好好咬住了才打它的鼻尖,或者直朝它頭頂正中打去,他想。

兩條鯊魚一起緊逼過來,他一看到離他較近的那條張開嘴直咬進那魚的銀色脅腹,就高高舉起棍子,重重地打下去,砰的一聲打在鯊魚寬闊的頭頂上。棍子落下去,他覺得好像打在堅韌的橡膠上。但他也感覺到堅硬的骨頭,他就趁鯊魚從那魚身上朝下溜的當兒,再重重地朝它鼻尖上打了一下。

另一條鯊魚剛才竄來後就走了,這時又張大了嘴撲上來。它直撞在魚身上,閉上兩顎,老人看見一塊塊白色的魚肉從它嘴角漏出來。他掄起棍子朝它打去,隻打中了頭部,鯊魚朝他看看,把咬在嘴裏的肉一口撕下了。老人趁它溜開去把肉咽下時,又掄起棍子朝它打下去,隻打中了那厚實而堅韌的橡膠般的地方。

“來吧,加拉諾鯊,”老人說。“再過來吧。”

鯊魚衝上前來,老人趁它合上兩顎時給了它一下。他結結實實地打中了它,是把棍子舉得盡量高才打下去的。這一回他感到打中了腦子後部的骨頭,於是朝同一部位又是一下,鯊魚呆滯地撕下嘴裏咬著的魚肉,從魚身邊溜下去了。

老人守望著,等它再來,可是兩條鯊魚都沒有露麵。接著他看見其中的一條在海麵上繞著圈兒遊著。他沒有看見另外一條的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