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海明威(1 / 3)

本文節選自《老人與海》。

自從他出海以來,這是第三次出太陽,這時魚打起轉來了。

他根據釣索的斜度還看不出魚在打轉。這為時尚早。他僅僅感覺到釣索上的拉力微微減少了一些,就開始用右手輕輕朝裏拉。釣索像往常那樣繃緊了,可是拉到快迸斷的當兒,卻漸漸可以回收了。他把釣索從肩膀和頭上卸下來,動手平穩而和緩地回收釣索。他用兩隻手大幅度地一把把拉著,盡量使出全身和雙腿的力氣來拉。他一把把地拉著,兩條老邁的腿兒和肩膀跟著轉動。

“這圈子可真大,”他說。“它可總算在打轉啦。”

跟著釣索沒法收回了,他緊緊拉著,竟看見水珠兒在陽光裏從釣索上迸出來。隨後釣索開始往外溜了,老人跪下來,老大不願地讓它又漸漸回進深暗的水中。

“它正繞到圈子的對麵去了,”他說。我一定要拚命拉緊,他想。拉緊了,它兜的圈子就會一次比一次小。也許一個鍾點內我就能見到它。我眼下一定要穩住它,過後我一定要弄死它。

但是這魚隻顧慢慢地打著轉,兩小時後,老人渾身汗濕,疲乏得入骨了。不過這時圈子已經小得多了,而且根據釣索的斜度,他能看出魚一邊遊一邊在不斷地上升。

老人看見眼前有些黑點子,已經有一個鍾點了,汗水中的鹽分漚著他的眼睛,漚著眼睛上方和腦門上的傷口。他不怕那些黑點子。他這麼緊張地拉著釣索,出現黑點子是正常的現象。但是他已有兩回感到頭昏目眩,這叫他擔心。

“我不能讓自己垮下去,就這樣死在一條魚的手裏,”他說。“既然我已經叫它這樣漂亮地過來了,求天主幫助我熬下去吧。我要念一百遍《天主經》和一百遍《聖母經》。不過眼下還不能念。”

就算這些已經念過了吧,他想。我過後會念的。

就在這當兒,他覺得自己雙手攥住的釣索突然給撞擊、拉扯了一下。來勢很猛,有一種強勁的感覺,很是沉重。

它正用它的長嘴撞擊著鐵絲導線,他想。這是免不了的。它不能不這樣幹。然而這一來也許會使它跳起來,我可是情願它眼下繼續打轉的。它必須跳出水麵來呼吸空氣。但是每跳一次,釣鉤造成的傷口就會裂得大一些,它可能把釣鉤甩掉。

“別跳,魚啊,”他說。“別跳啦。”

魚又撞擊了鐵絲導線好幾次,它每次一甩頭,老人就放出一些釣索。

我必須讓它的疼痛老是在一處地方,他想。我的疼痛不要緊。我能控製。但是它的疼痛能使它發瘋。

過了片刻,魚不再撞擊鐵絲,又慢慢地打起轉來。老人這時正不停地收進釣索。可是他又感到頭暈了。他用左手舀了些海水,灑在腦袋上。然後他再灑了點,在脖頸上揉擦著。

“我沒抽筋,”他說。“它馬上就會冒出水來,我熬得住。你非熬下去不可。連提也別再提了吧。”

他靠著船頭跪下,暫時又把釣索挎在背上。我眼下要趁它朝外兜圈子的時候歇一下,等它兜回來的時候再站起身來對付它,他這樣下了決心。

他巴不得在船頭上歇一下,讓魚自顧自兜一個圈子,並不回收一點釣索。但是等到釣索鬆動了一點,表明魚已經轉身在朝小船遊回來,老人就站起身來,開始那種左右轉動、交替拉曳的動作,他的釣索全是這樣收回來的。

我從來沒有這樣疲乏過,他想,而現在刮起貿易風來了。但是正好靠它來把這魚拖回去。我多需要這風啊。

“等它下一趟朝外兜圈子的時候,我要歇一下,”他說。“我覺得好過多了。再兜兩三圈,我就能收服它。”

他的草帽被推到後腦勺上去了,他感到魚在轉身,隨著釣索一扯,他在船頭上一起股坐下了。

你現在忙你的吧,魚啊,他想。你轉身時我再來收服你。

海浪大了不少。不過這是晴天吹的微風,他得靠它才能回去。

“我隻消朝西南航行就成,”他說。“人在海上是絕不會迷路的,何況這是個長長的島嶼。”

魚兜到第三圈,他才第一次看見它。

他起先看見的是一個黑乎乎的影子,它需要那麼長的時間從船底下經過,他簡直不相信它有這麼長。

“不能,”他說。“它哪能這麼大啊。”

但是它當真有這麼大,這一圈兜到末了,它冒出水來,隻有三十碼遠,老人看見它的尾巴露出在水麵上。這尾巴比一把大鐮刀的刀刃更高,是極淡的淺紫色,豎在深藍色的海麵上。它朝後傾斜著,魚在水麵下遊的時候,老人看得見它龐大的身軀和周身的紫色條紋。它的脊鰭朝下耷拉著,巨大的胸鰭大張著。

這回魚兜圈子回來時,老人看見它的眼睛和繞著它遊的兩條灰色的乳魚。它們有時候依附在它身上。有時候倏地遊開去。有時候會在它的陰影裏自在地遊著。它們每條都有三英尺多長,遊得快時全身猛烈地甩動著,像鰻魚一般。

老人這時在冒汗,但不光是因為曬了太陽,還有別的原因。魚每回沉著、平靜地拐回來時,他總收回一點釣索,所以他有把握等魚再兜上兩個圈子,就能有機會把漁叉紮進魚身。

可是我必須把它拉得極近,極近,極近,他想。我千萬不能紮它的腦袋。我該紮進它的心髒。

“要沉著,要有力,老頭兒,”他說。

又兜了一圈,魚的背脊露出來了,不過它離小船還是太遠了一點。再兜了一圈,還是太遠,但是它露出在水麵上比較高些了,老人深信,再收回一些釣索,就可以把它拉到船邊來。

他早就把漁叉準備停當,叉上的那卷細繩子給擱在一隻圓筐內,一端緊係在船頭的係纜柱上。

這時魚正兜了一個圈子回來,既沉著又美麗,隻有它的大尾巴在動。老人竭盡全力把它拉得近些。有那麼一會兒,魚的身子傾斜了一點兒。然後它豎直了身子,又兜起圈子來。

“我把它拉動了,”老人說。“我剛才把它拉動了。”

他又感到頭暈,可是他竭盡全力拽住了那條大魚。我把它拉動了,他想。也許這一回我能把它拉過來。拉呀,手啊,他想。站穩了,腿兒。為了我熬下去吧,頭啊。為了我熬下去吧。你從沒暈倒過。這一回我要把它拉過來。

但是,等他把渾身的力氣都使出來,趁魚還沒來到船邊,還很遠時就動手,使出全力拉著,那魚卻側過一半身子,然後豎直了身子遊開去。

“魚啊,”老人說。“魚,你反正是死定了。難道你非得把我也害死嗎?”

照這樣下去是會一事無成的,他想。他嘴裏幹得說不出話來,但是此刻他不能伸手去拿水來喝。我這一回必須把它拉到船邊來,他想。它再多兜幾圈,我就不行了。不,你是行的,他對自己說。你永遠行的。

在兜下一圈時,他差一點把它拉了過來。可是這魚又豎直了身子,慢慢地遊走了。

你要把我害死啦,魚啊,老人想。不過你有權利這樣做。我從沒見過比你更龐大、更美麗、更沉著或更崇高的東西,老弟。來,把我害死吧。我不在乎誰害死誰。

你現在頭腦糊塗起來啦,他想。你必須保持頭腦清醒。保持頭腦清醒,要像個男子漢,懂得怎樣忍受痛苦。或者像一條魚那樣,他想。

“清醒過來吧,頭啊,”他用自己也簡直聽不見的聲音說。“清醒過來吧。”

魚又兜了兩圈,還是老樣子。

我弄不懂,老人想。每一回他都覺得自己快要垮了。我弄不懂。但我還要試一下。

他又試了一下,等他把魚拉得轉過來時,他感到自己要垮了。那魚豎直了身子,又慢慢地遊開去,大尾巴在海麵上迂回前行。

我還要試一下,老人對自己許願,盡管他的雙手這時已經軟弱無力,眼睛也不好使,隻能間歇地看得清東西。

他又試了一下,又是同樣情形。原來如此,他想,還沒動手就感到要垮下來了;我還要再試一下。

他忍住了一切痛楚,拿出剩餘的力氣和喪失已久的自傲,用來對付這魚的痛苦掙紮,於是它遊到了他的身邊,在他身邊斯文地遊著,它的嘴幾乎碰著了小船的船殼板,它開始在船邊遊過去,身子又長,又高,又寬,銀色底上有著紫色條紋,在水裏看來長得無窮無盡。

老人放下釣索,一腳踩住了,把漁叉舉得盡可能地高,使出全身的力氣,加上剛才鼓起的力氣,把它朝下直紮進魚身的一邊,就在大胸鰭後麵一點兒的地方,這胸鰭高高地豎立著,高齊老人的胸膛。他感到那鐵叉紮了進去,就把身子倚在上麵,把它紮得更深一點,再用全身的重量把它壓下去。

於是那魚鬧騰起來,盡管死到臨頭了,它仍從水中高高跳起,把它那驚人的長度和寬度,它的力量和美,全都暴露無遺。它仿佛懸在空中,就在小船中老人的頭頂上空。然後,它“砰”的一聲掉在水裏,浪花濺了老人一身,濺了一船。

老人感到頭暈,惡心,看不大清楚東西。然而他放鬆了漁叉上的繩子,讓它從他劃破了皮的雙手之間慢慢地溜出去,等他的眼睛好使了,他看見那魚仰天躺著,銀色的肚皮朝上。漁叉的柄從魚的肩部斜截出來,海水被它心髒裏流出的鮮血染紅了。起先,這攤血黑魆魆的,如同這一英裏多深的藍色海水中的一塊礁石。然後它像雲彩般擴散開來。那魚是銀色的,一動不動地隨著波浪浮動著。

老人用他偶爾看得清的眼睛仔細望著。接著他把漁叉上的繩子在船頭的係纜柱上繞了兩圈,然後把腦袋擱在雙手上。

“讓我的頭腦保持清醒吧,”他靠在船頭的木板上說。“我是個疲乏的老頭兒。可是我殺死了這條魚,它是我的兄弟,現在我得去幹辛苦的活兒了。”

現在我得準備好套索和繩子,把它綁在船邊,他想。即使我這裏有兩個人,把船裝滿了水來把它拉上船,然後把水舀掉,這條小船也絕對容不下它。我得做好一切準備,然後把拖過來,好好綁住,豎起桅杆,張起帆駛回去。

他動手把魚拖到船邊,這樣可以用一根繩子穿進它的鰓,從嘴裏拉出來,把它的腦袋緊綁在船頭邊。我想看看它,他想,碰碰它,摸摸它。它是我的財產,他想。然而我想摸摸它倒不是為了這個。我以為剛才碰到它的心髒,他想。那是在我第二次握著漁叉的柄紮進去的時候。現在得把它拖過來,牢牢綁住,用一根套索拴住它的尾巴,另一根拴住它的腰部,把它綁牢在這小船邊。

“動手幹活吧,老頭兒,”他說。他喝了很少的一口水。“戰鬥既然結束了,就有好多辛苦的活兒要幹啦。”

他抬頭望望天空,然後望望船外的魚。他仔細望望太陽。晌午才過了沒多少時候,他想。而貿易風刮起來了。這些釣索現在都用不著了。回家以後,那孩子和我要把它們撚接起來。

“過來吧,魚啊,”他說。可是這魚沒有過來。它反而躺在海麵上翻滾著,老人隻得把小船駛到它的身邊。

等他跟它並攏了,並把魚的頭靠在船頭邊,他簡直無法相信它竟這麼大。他從係纜柱上解下漁叉柄上的繩子,穿進魚鰓,從嘴裏拉出來,在它那劍似的長上顎上繞了一圈,然後穿過另一個魚鰓,在劍嘴上繞了一圈,把這雙股繩子挽了個結,緊係在船頭的係纜柱上。然後他割下一截繩子,走到船梢去套住魚尾巴。魚已經從原來的紫銀兩色變成了純銀色,條紋和尾巴顯出同樣的淡紫色。這些條紋比一個人摣開五指的手更寬,它的眼睛看上去冷漠得像潛望鏡中的反射鏡,或者宗教遊行隊伍中的聖徒像。

“要殺死它隻有用這個辦法,”老人說。他喝了水,覺得好過些了,知道自己不會垮,頭腦很清醒。看樣子它不止一千五百磅重,他想。也許還要重得多。如果去掉了頭尾和下腳,肉有三分之二的重量,照三角錢一磅計算,該是多少?

“我需要有支鉛筆來計算,”他說。“我的頭腦並不清醒到這個程度啊。不過,我想那了不起的迪馬吉奧今天會替我感到驕傲。我沒有長骨刺。可是雙手和背脊實在痛得厲害。”不知道骨刺是什麼玩意兒,他想。也許我們都長著它,自己不知道。

他把魚緊係在船頭、船梢和中央的座板上。它真大,簡直像在船邊綁上了另一隻大得多的船。他割下一段釣索,把魚的下頜和它的長上顎紮在一起,使它的嘴不能張開,船就可以盡可能幹淨利落地行駛了。然後他豎起桅杆,裝上那根當魚鉤用的棍子和下桁,張起帶補丁的帆,船開始移動,他半躺在船梢,向西南方駛去。

他不需要羅盤來告訴他西南方在哪裏。他隻消憑貿易風吹在身上的感覺和帆的動向就能知道。我還是放一根係著匙形假餌的細釣絲到水裏去,釣些什麼東西來吃吃吧,也可以潤潤嘴。可是他找不到匙形假餌,他的沙丁魚也都腐臭了。所以他趁船經過那片黃色的馬尾藻時用魚鉤鉤上了一簇,把它抖抖,使裏麵的小蝦掉在小船船板上。小蝦總共有一打以上,蹦跳著,甩著腳,像沙蚤一般。老人用拇指和食指掐去它們的頭,連殼帶尾巴嚼著吃下去。它們很小,可是他知道它們富有營養,而且味道也好。

老人瓶中還有兩口水,他吃了蝦以後,喝了半口。考慮到這小船的不利條件,它行駛得可算不錯了,他把舵柄挾在胳肢窩裏,掌著舵。他看得見魚,他隻消看看自己的雙手,感覺到背脊靠在船艄上,就能知道這是確實發生的事兒,不是一場夢。有一個時期,眼看事情要告吹了,他感到非常難受,以為這也許是一場夢。等他後來看到魚躍出水麵,在落下前一動不動地懸在半空中的那一刹那,他確信此中準有什麼莫大的奧秘,使他無法相信。當時他看不大清楚,盡管眼下他又像往常那樣看得很清楚了。

現在他知道這魚就在這裏,他的雙手和背脊都不是夢中的東西。這雙手很快就會痊愈的,他想。我讓它們把血都快流光了,但鹹水會把它們治好的。這地道的海灣中的深色的水是世上最佳的治療劑。我隻消保持頭腦清醒就行。這兩隻手已經盡了自己的本分,我們航行得很好。魚閉著嘴,尾巴直上直下地豎著,我們像親兄弟一樣航行著。接著他的頭腦有點兒不清楚了,他竟然想起,是它在帶我回家,還是我在帶它回家呢?如果我把它拖在船後,那就毫無疑問了。如果這魚丟盡了麵子,給放在這小船上,那麼也不會有什麼疑問。可是它和船是並排地拴在一起航行的,所以老人想,隻要它高興,讓它把我帶回家去得了。我不過靠了詭計才比它強的,可它對我並無惡意。

他們航行得很好,老人把手浸在鹽水裏,努力保持頭腦清醒。積雲堆聚得很高,上空還有相當多的卷雲,因此老人看出這風將刮上整整一夜。老人時常對魚望望,好確定真有這麼回事。這時離第一條鯊魚來襲擊它的時候還有一個鍾點。

這條鯊魚的出現不是偶然的。當那一大片暗紅的血朝一英裏深的海裏下沉並擴散的時候,它從水底深處上來了。它竄上來得那麼快,全然不顧一切,竟然衝破了藍色的水麵,來到了陽光裏。跟著它又掉回海裏,嗅到了血腥氣的蹤跡,就順著小船和那魚所走的路線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