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來,許克從不說自己“畢業於芝加哥大學”,而是一向自稱“在芝加哥大學畢業”,別人也都一向理解為他是“在——芝加哥大學——畢業”,但他與眾不同的斷句方式卻是“在芝加哥——大學畢業”,這難以覺察的細微差異正是他一直以來最不可告人的秘密。許克其實並不是那所芝加哥大學的畢業生,而是在芝加哥一所不知名的學校混了個拿不出手的文憑,就像有人自稱“在北京大學畢業”,其實可能也隻是在北京的某所大學畢業而已,不過許克們倒也不能算是說謊,隻能說是中文的玄妙導致別人的理解產生誤區。
許克走到施穎桌旁,把改過的文字圖樣遞給她,說:“沒別的問題了。”
施穎乍一看竟沒找到何處做過改動,疑惑地看許克一眼,許克用手指點了下那個句子,她這才注意到有幾處微小的變化,但僅僅一個冠詞、一個介詞和一處大小寫的不同已經讓施穎一下子全明白了,她猛地抬起頭瞪大雙眼直愣愣地看著許克,像是被什麼駭人聽聞的真相驚呆了。施穎這一看讓許克頓時感覺仿佛渾身衣服被扒了個精光,他懊悔自己怎麼沒把圖樣放下就走居然還站在這裏等待施穎的反應,他苦澀地笑了一下,挪動腳步轉身走了。
施穎這輩子還從來沒見過有誰這麼苦澀地笑過,即使在電影裏電視上那些豐富且誇張的表情裏也沒有,她扭頭看到坐回電腦前的許克已經把臉嚴嚴實實地遮擋在屏幕後麵,心裏難過極了,她覺得許克的痛楚完全是由她造成的,卻不知該如何安慰許克以挽回自身的過錯。施穎掃一眼588室,曹原正在打電話,郝書忠等其餘十來個人也都忙著,似乎沒人注意到剛才那一幕,她在MSN上給許克發了條消息:“出去聊聊好嗎?”很快,對話框裏提示說許克正在錄入消息,等了會兒卻什麼也沒收到,她正納悶卻又看到相同的提示,又等了會兒卻仍是隻字未見,剛要再發一遍消息許克的回複終於來了,隻有一個字——“嗯”。
許克跟著施穎出了房門一直向前走到長長的走廊的另一端,與588室遙遙相對,兩人在窗戶兩側分別站定,沉默一陣後施穎勉強笑笑說:“英語就是這點不好,太精確太嚴謹。難怪有人說中國古代是有技術沒科學,根源就在於漢語太模糊太詩意。”
許克同樣勉強笑了笑,比剛才的苦笑好看不了多少。
“芝加哥大學,當初我還申請了呢,可惜呀,他們不肯給我獎學金。”施穎也露出一絲苦笑,像是問許克又像是自問,“念的是不是芝加哥大學真有那麼重要嗎?”
許克終於開口說:“已經忘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隨口那麼一說,別人就想當然認為我上的是芝加哥大學。我並沒有欺騙或者誤導任何人,我隻是……沒有去糾正他們。”
“許克,我一點都不認為你做錯了什麼,真的。我隻是在感歎人的願望確實是無止境的,像曹原,他當初的願望隻是能進北京的任何一所正規大學拿到本科文憑而我,拿到名牌大學的文憑卻一心想出國再混個洋文憑;而你,拿到洋文憑回來卻斤斤計較拿的不是芝加哥大學的文憑……”
“不是我計較!”許克的調門驟然拔高,“是別人計較,我從來沒覺得我比UofChicago出來的低一等,也從來沒覺得我比你、比曹原高一等,可是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