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其實就是作家眼裏的世界,心中的世界。
你把目光投向哪裏?在你的視野內,什麼觸動了你?如此而已。
無疑,我一直對鄉村、田野、土地懷著濃厚的興趣。因為我對這些有感情。我出生在鄉村,又在鄉村長大。幾年來,我跑過的地方不算太少了,但沒有什麼地方能留住我,沒有什麼東西比泥土的氣息能讓我沉醉。
沒有辦法。這是血液和氣質的契合。我不能也沒有必要硬行改變它。我隻能在這裏構築我自己的藝術世界。
十九世紀的法國,有一個著名的畫派叫巴比鬆派。巴比鬆是一個鄉村的名字,羅梭、米萊等一大批現實主義畫家,曾長期在那裏生活、作畫。後來形成一個有名的畫派,以眾多不朽的作品進入世界藝術史。他們跑遍了那些最偏僻的省份,畫祖國農村的景色,陽光照耀下的森林的邊緣,有牛群、沼澤、樹陰籠罩下的草房,有農民在行走的鄉村道路。換句話說,他們是描繪那種普通老百姓在那裏過日子的真實的風景。他們在最普通的日常生活中發現了審美價值。於是在這裏找到了自己的藝術天地。他們給人的啟示是久遠的、深刻的。
在生活於都市裏的有閑人看來,他們的畫不過是客廳裏的點綴,或者至多讓人感到一點鄉村生活的情調。但對一個熟悉鄉村、鍾愛大自然的人來說,他在心靈中引起的震顫、回憶和聯想卻豐富得多。在維爾奈的《日出》、布歇的《磨坊》、莫羅的《平原景色》、席裏柯的《石灰窯》、柯羅的《羅馬鬥獸場景色》、《陣風》、《運草》等作品裏,我們看到的已遠不是表麵的景色,而分明感受到的是日複一日的勞作、破產、掙紮、呼號、希望、追求,普通人的相親相愛、人和大自然的拚搏與和解,是整個生命的流程。對於大自然,他們不美化,而是表現大自然真實的形態和自己內心的真誠的感受。
我不敢奢望自己的作品進入世界文庫。但我願像巴比鬆的畫家們那樣鍾情於鄉村和大自然。人類由野蠻走向文明,離開大自然是越來越遠了,離開貧窮和鄉村也越來越遠了。的確,人不可能再回到森林裏去。但我固執地相信,人必須在大自然裏才能生存。對大自然、對鄉村的愛戀,決不是出於那種狹隘的農民觀念,而是基於對人類前景的擔憂。事實上,當今世界上已有越來越多的人認識到這一點。汙染、噪音、擁擠、傾軋,使西方世界許多人重新向往大自然,向往返璞歸真。這不能不說是對工業“文明”的諷刺。
我寫過許多普通的人,腳力、寡婦、鄉村少年、家庭婦女、鄉下姑娘、老漢、老道、藝人……也寫過驢、草、狗、百靈等許多動物;還有小草、老樹、古河,等等。所有這一切,我都沒有刻意詩化、甜化。我都把他(它)們看成生命,不管是人是獸是物。而生命在它的流程中,是既有歡樂,也有痛苦,更有追求的。
從處女作《賣驢》到最近發表的《涸轍》,讀者也許能感到作者的視野在開闊,思維在延伸,表現手法在變化。但我的耕耘永遠會在這塊土地上,土地才是一切生命的依托。
與儲福金的通信
福金兄:
信收到,且大為高興,因為正在寂寞。
去年在北京一年,眼花繚亂,雖感受了各方麵的信息,但作為一個慣於悠悠於鄉間野地的人來說,畢竟有點不勝負荷。今年回到家鄉的小縣城,守著妻小,心裏極是舒服。住在鄉下的父母也到縣城來,我有時也去鄉間看望他們,其間天倫之樂真是難以盡述。我已是三個孩子的爸爸,按說當能自立了。但不知為什麼,近年來卻每每有一種失去依托的感覺,如今回到父母身邊,聽他們半夜半夜地敘叨一些凡人瑣事,柴米油鹽,心裏竟是那麼恬靜,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是世事過於紛繁,人生的拚搏使自己感到勞累了嗎?也許吧。
但我終於還得離開父母,做自己的事。文學真是個惱人的事業!
今年基本沒寫作品,除了下鄉和沿黃河故道跑了一圈,就是讀書和納悶,和你一樣,也打算想一想,結果越想越入邪門,忽然有一天跳起來大罵:“人不是個東西!”妻子嚇一跳,以為我得了神經病。
外麵的消息聽不到了,隻能靠看。你所說的幾篇作品都看到了,尤其“尋根”的一些文章更是認真看了,覺得這是一件好事,隻感到弄得有點玄乎。想了想,也就丟開。我過慣了“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生活,世上的事不想知道的太多,也不想跟著瞎忙乎。我不知自己是否丟過根,所以也就不想花太多的力氣忙什麼“尋根”的事。倒是對你在北京一年裏下棋老是贏我耿耿於懷。床頭上有一本古譜《適情雅趣》,常翻一翻,終有一天,我要殺上門去。
祝好!
本夫
1985.9.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