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女扮男裝(1 / 1)

咩咩!咩嘿嘿!這些溫馴的大白綿羊們也許在談話,至少是互相呼喚吧。它們誰也沒走過這條關山險阻的路,一定感到很新鮮,喏,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打頭的那隻強健的大公羊,犄角上掛著個袖珍型的收錄機,正播放著沙啞喉嚨使勁喊出來的粗獷歌聲,很嚇人。

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哇,

往前走,莫回頭!

這隻羊是它們的首領。它往哪兒走羊群就往哪兒走,所以人們就管它叫做頭羊。識別頭羊並不難。大草原上許多羊群低頭吃草的時候,你去放個炮,或者敲鑼,驚得它們四下裏奔跑,這時就能看得出,每一個小群體裏都有一隻頭羊。俗話說,人無頭不走,鳥無頭不飛。羊也如此。

現在,這群溫馴的大白綿羊正跟著頭羊走在下壩的公路上。而頭羊又乖乖地跟著綠妞兒走。雖然有大卡車、小汽車和“通通通”響聲很大的拖拉機在身邊往來飛馳,它們也不驚慌,不亂躥,頂多低頭紮堆兒避一避而已。即使有個別膽小的扭頭往回跑幾步也甭怕,因為還有身穿大紅色網球衫的五哥揮鞭斷後哩。

他們要走很長一段路,翻越燕山和軍都山,過狼窩溝和居庸關,兩次穿過萬裏長城,走的全是兵家必爭之地。靠的是觀念更新和腳下硬功夫。

綠妞兒今年剛滿二十歲,這條路卻走過四十個來回了。她身穿綠衣,頭戴草帽,手執短鞭,腰佩蒙古刀(這是餐具,割牛羊肉吃的,雖似匕首,足以防身,卻根據民族政策不得視為武器予以收繳),領著頭羊,頭羊又領著五百隻膘肥毛細的大白綿羊,每次都是這樣咩嘿嘿地叫喚著走上大公路的。

今番又是這樣,小妹在前,五哥斷後,幹糧水壺雨衣手電全都馱在羊背上,小收錄機掛在頭羊的犄角上,播著英語靈格風九百句,工作學習兩不誤,紅男綠女白羊,邁開大步,一路春風得意,迤邐而來。

兩年前,綠妞兒剛到了婚姻法允許嫁人的年紀兒,達木林老爹立馬就要給她和五哥完婚。可是綠妞兒哭了,說什麼也不幹。老爹不忍心逼她。這天,是五哥自己出了個主意,叫綠妞兒一塊去走夜道。

有人說這是五哥沒安好心。綠妞兒當然要問個明白。

“往哪兒走啊?”

“下壩。”

這可是綠妞兒連做夢都想的好事兒呀。她生長在這荒涼的八百裏壩上,滿目風沙,打從記事的時候算起,那詩人描繪的“風吹草低見牛羊”的美景,從來就沒見過。大風倒是有,雖然刮風的次數並不多,卻令人心寒,達木林老爹笑著說:一年一次風,年初到年終。

“下壩之後還往哪兒走?”

“進城。”

五哥說的這個城,既不是縣城,也不是省城,而是從月亮上都能看得見的萬裏長城。綠妞兒念過高中,她知道長城南邊,可就是物華天寶、人傑地靈的華夏中州了。這更是她向往的地方。因此,她一口就答應了五哥。

“好吧,我跟你去!”

“可得小子打扮。”五哥甕聲甕氣地說。

“行啊,嘻嘻,”綠妞兒覺得很有趣兒,女扮男裝,八十年代的花木蘭,夠刺激的!“那還穿綠嗎?”

“穿!”五哥扔給她一套肥肥大大的郵遞員工作服,“不穿綠,誰要你去。”

這是不是郵局的工作服,或者是綠軍裝,她搞不清,反正是太肥大了。她立刻裁剪一番,家裏有縫紉機,倆鍾頭,就改成了一套可身的衣褲。穿起來,苗條的身材像一棵水蔥兒,當然還有若幹個美麗的半圓球啦。

“不行!”五哥一看就發了火,指著她鼓起來的胸脯說:“叫你裝成假小子,你偏在懷裏揣上兩個大饅頭……褲子也繃得太緊啦,臭美!”

不行咋辦?衣裳大改小,容易;小改大,難了。為了旅途安全,幾經妥協,雙方讓步,綠妞兒剪成半男不女的運動員式短發,戴草帽兒,而且由大嫂出主意,用三尺綢子束胸,大饅頭勒成貼餅子,五哥才勉強點了頭。

於是,綠妞兒改名老六,身穿綠衣,打扮得像個小郵差,或者剛退伍的小通訊員,手執短鞭,領著五百隻大綿羊,便第一次與五哥結伴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