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綠也多姿(1 / 1)

達木林老爹有五個兒子,如今四個娶了親,有的當幹部,有的做工,隻有老大經商,到大草原深處去成群收購綿,羊,然後運往城裏--長城以南。他們不像東北人那樣把山海關以西統稱關裏。

老五在外當兵,複員回來成了大哥的好幫手。哥倆有分工:一個去北邊買羊;一個往南邊送羊、賣羊。生意越做越紅火了。

老五就是五哥。北方話,老,就是小。老兒子,就是最小的兒子。因此,老五就是小五。老五並不大,今年才二十三,隻有綠妞兒才叫他五哥。

綠妞兒的身世,一言難盡。她自己都說不清楚,隻能慢慢調查研究。不過,五哥複員之前,她也當過大哥的幫手。可惜不是往南邊送羊,而是去大草原領羊。

她為什麼叫綠妞兒?這名字既不是達木林老爹起的,也不是大哥大嫂起的,而是羊給她起的。你說怪不怪?

內蒙高原,茫茫草甸。無論巴彥淖爾草原,烏蘭察布草原,科爾沁草原,還是呼倫貝爾大草原,置身其中,簡直綠得迷人。綠妞兒跟大哥到草原深處領羊,大哥給她特意買了一件碧綠的蒙古袍。

綠妞兒領著羊群往南走,大哥騎馬斷後,還有八隻凶猛的牧羊犬圍著羊群來回巡邏,好不威風!

綠妞兒生長在壩上,除了風沙就是大片的白堿土,鄉親們種一點兒耐寒抗旱的燕麥、胡麻,都很困難。穀子(小米)隻長半尺高,就趕緊出穗兒;蕎麥也是五月播種,六月就慌慌張張的開花,七月結籽,否則,八月就要下霜了。可憐的農作物,為了傳宗接代,隻能在這百十天的無霜期之內戰戰兢兢地出芽、發葉、開花、結果,倉促地結束一生。由於缺少水肥,綠妞兒在家鄉沒見過肥美的大草原。

跟著大哥來到蒙古大草原,她真是眉毛底下掛鑰匙--開了眼啦!遠看近瞧,原來這綠色還有許多層次哩!

“遠山青,近山綠。”這隻是蹩腳畫家的主觀塗抹。

“幽林一夜雨,洗出萬山青。”可能也是詩人的大意吧。

綠妞兒的眼光比他們仔細得多。她領著羊群邊走邊看,可以精確的分辨出許多種不同的綠色來。不信您瞧:靠水淖兒的牧草是碧綠的;新孳生的草葉兒是嫩綠的;向陽的草坡是鵝黃綠;背陰的山坳是墨綠;正午,炎陽直射時,平坦的大草甸子泛出淺白綠;黃昏,晚霞反照時又變成鸚鵡綠;陰天,豆青綠;雨後,蘋果綠;淩晨,祖母綠;入夜,鬼火綠;輕風吹拂,翠綠;晴空萬裏,海藍綠;羊群依戀處,草兒油綠;蒼鷹捕兔時,貓眼綠;笑眼相望,橄欖綠;顧影自憐,眼前的一切又呈現出淒慘的灰綠色……

在這綠色的萬匹錦緞上,她努力分辨著,深綠,淡綠,濃蔭綠,國防綠,橄欖綠,蔥綠,寶石綠,銅綠,金碧,血碧,鬼臉綠……好比細細的咀嚼人生,又像在追究自己的身世來曆。

她給大哥當幫手,領著羊群走了好久好久,漸漸離開了可愛的大草原,回到荒涼的白堿土地帶。這時有個意外的發現,那隻頭羊跟她跟得更緊了。

“這是為什麼?”綠妞兒向大哥請教。

“因為你穿著綠色的蒙古袍子呀!”

從此,她便總是穿著綠衣裳領羊,飼弄綿羊。羊群在她麵前也格外溫馴。所以綠妞兒這個好聽的名字實在是羊給她起的。

現在五哥叫她領羊下壩、進城,堅持要她穿綠衣裳的原因,概出於此。

所不同的,大哥帶綠妞兒進出草原,事事拿她當個孩子,處處加以護衛;五哥帶她下壩進城,同吃同住,卻隱含著很大的危險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