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解虎叼著“三五”牌進口香煙,大步流星走進振華服裝廠的新車間,吹了一口氣兒--宣布一條新紀律,當即就把姐妹們、嬸子嫂子們全都鎮唬住了。

“都把耳朵給我豎起來,聽著點兒!”

他出言不遜。隻有騾馬牛驢、貓狗兔子聽聲兒才豎耳朵哩,怎能拿這話說人!但是,這難聽的話兒收到的效果並不壞,大家果然屏氣靜聽,聽他又唱什麼新調調兒。

“我向銀行貸款三十萬,買了這條服裝生產流水線,圖個啥?就指望著提高質量,跟北京的天壇牌襯衫比個高低!賺了錢,你們多拿獎金;賠了錢,我去坐牢頂債。人心換人心,哥兒們姐兒們,就給我玩命幹吧!今兒個我不費唇舌,隻講兩條。第一條講政治,咱農民變工人,也要改造思想,脫胎換骨!誰不願意脫,有你的自由,家(裏)吃去!第二條講紀律。啥叫流水線?這機器就跟咱村口的小清河一個樣,一開閘,水就不眨眼的一個勁兒地流。姐兒們,聽著,隻要你往這板凳上一坐,流水線這麼一流,就算你家著了火,孩子掉了井,屁股底下流了湯,你也不準挪窩兒!不準擅自離崗位。還是那句話,誰不願意脫胎換骨,有你的自由,家(裏)吃去!”

解虎講完話,煙蒂隨手一丟。車間主任趕緊上前一腳踩滅。車間裏也有自己的規矩,吸煙者罰款五十元!可是誰敢罰總經理呢?他吹口氣兒就能把你辭了。其實,解虎也有他的道理。他到北京一個大禮堂聽過報告,講“紀律麵前人人平等”,他覺得可笑。瞧,牆上掛牌寫著“禁止吸煙”四個大字,牌子臉衝台下,聽報告的果然不敢吸煙,可是台上作報告的幹部照吸不誤。哈哈,連“煙癮麵前人人平等”都辦不到嘛!好吧,大禮堂裏準你吸煙,服裝廠裏就準我吸煙,各有各的地盤,這也是一種平等。想起此事來,倒也覺得挺有趣兒,解虎鬆了臉,樂嗬嗬地補充兩句話:“這洋機器來之不易,可不能像使喚人一樣,馬不停蹄地連軸轉!為了按時保養機器,咱也得講點兒科學。好吧,從今天起,你們不必加班加點,實行八小時工作製啦,晝夜兩班倒。工錢也多給點兒,一個鍾頭一塊錢!”

下班以後,姐妹們、嫂子嬸子們相當高興,笑得合不上嘴兒,一路上互相介紹著“憋尿”的絕招兒。

“上班之前嚼一把油炸花生米,保你半天沒尿。”

“多吃幾口老鹹菜也行,鹽能存水。”

“我呀,早起隻啃幹糧不喝粥。不下班呀,嗓子裏冒了煙,啞了也不喝水。咱又不當李穀一,不唱歌兒,怕啥!”

“甭受那份兒罪!幹嘛渴著自己呀?大不了是尿褲子唄,隻要不挪窩兒,他再蠍虎也不能把我辭了。”

“可別說受罪!二妹子你年輕,真正的罪兒沒受過。要我說啊,如今坐在板凳上幹活兒,風不吹,雨不淋,重活全讓機器幹了,這還是人享機器福,馬長機器膘哩!”

“對對,就衝這一個鍾頭兒一塊錢,三八二百四十塊呀,嘻嘻,給個縣長也不換呐!”

說這話的是七嬸兒,已經到了“不惑”之年的過來人。從當姑娘的時候起,她就編算著要買兩件汗背心,下地耪青也好替換著穿。可是,攢呐攢呐,直到嫁人之後,敢抱著孩子在當街喂奶了,也沒攢出這兩塊多“閑錢”來。在我們南山大隊呀,社員手頭的“閑錢”或曰“現錢”都是很稀罕的。為啥?用文明話兒來說:“日出而作,日沒而息,男耕女織,自給自足,帝力於我何有哉!”西漢迄今,除了那官辦的“鹽務專賣局”卡一卡山民的脖子,別的物件我們啥也不買呀。用鄉村俚語來講,就是:吃蔥溝蔥,吃蒜栽蒜,砍柴燒火,換鹽掏蛋。隻有家中來了親戚,或逢紅白喜事,才做一頓烙餅攤雞蛋的美餐。平時呀,雞蛋就是“硬通貨”,就是社員戶的零花錢。所以七嬸攢雞蛋,剛攢夠七八個,就被家裏零花了。唉,她始終也沒攢出那兩件汗背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