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灰褐色的羽毛,裹著羸弱的身體,麻雀呼扇著小小的翅膀,掙紮著飛起,巨大的飛行器從旁倏然掠過,將它挾進颶風裏。
二百年前,當飛行器取代了汽車,人類開始穿行於群山,激蕩雲海,熱衷將房子嵌在奇峰怪崖之間,在三山五嶽建起了宏大的居住群。各類飛行物占滿了天空與山林,生活於此的鳥類都難逃同一種宿命,撞上飛行物結束短暫的鳥生。
麻雀逃入了廣袤的華北平原,這裏早被自動化工廠所覆蓋,縱深幾千公裏的鋼鐵叢林,絕無半分綠色,隻有機器人死氣沉沉地飛來往去,渺無人煙。麻雀再也飛不動了,直墜下去,鋼鐵已被太陽曬得灼熱,它掉在上麵,被燙得絲絲作響。
域:寸417369t:2297年6月7日
每逢六月,張家界的群山便被雲海繚繞,霧氣昭昭的。jx365實驗室浮於雲海之上,外型像個大圓環,可以隨著太陽的方位360度自由旋轉,類似於向日葵,特定的房間迎著太陽,整天都能見到陽光。
李原佇立窗邊,迎著清冽的微風,任憑流雲撲在臉上,輕吸一口,沁人心脾。音樂在房間中流淌,悠揚舒緩,殷紅的酒汁被緩緩抽出,以固定配比與其它溶液攪拌、溶合,逐漸變為竹綠色,並將酒溫冰至5℃,奉在嘴邊,他抿了一口。
他出身湖南李家,祖籍浙江蕭山,祖先植桑養蠶,以忠厚傳家,清代時也做船運生意。進入現代,李家人涉足工商業,辦過紗廠、糖廠,後來因開發地產而富甲一方,終因連著三代的揮霍、爭產而迅速沒落。這些家族史他小時候記過,早忘得七七八八了。如今他霸占著世界上最昂貴的風景,住在造價300億的頂級實驗室中,而這一切得益於他有個發明家老爸。世界上三大自動化加工模塊都是他父親發明的,他父親擁有整個華北的自動化工廠,30億人的生活都與其息息相關。
有時候他也想幹點大事,隻是一直想不出具體計劃。他曾經在cnet學過二年,後來便自詡為腦神經專家,當然,從未被任何國家、組織或個人承認過。有人懷疑說,其實他是在研究“幸福幻象”,那玩意還有個名字叫無害毒品,目前還是一種理論,因為真正體驗過那種快感的人,都沒能活過20分鍾。甚至有人斷言,李家的這代繼承人整日躲在小黑屋裏,其實已經瘋了。
李原厭惡地放下酒杯,回身看了眼投影屏,“嘟嘟”聲已在耳邊吵很久了,那是個來訪信號,發自大氣層外,盡管係統連續拒絕了23次,可那信號依然固執地重複著。16秒後,一架底旋飛行器便垂直砸了下來,駕駛員似乎很享受急墜的感覺,到了僅剩100米處,才開始磁極減速。李原趕緊調整實驗室球麵旋轉62o,機庫間分開,飛行器恰好楔入其中,還劍入鞘般幹淨利落。
艙門與實驗室門對接,向右劃開,走進一位風姿卓越的高挑女孩,一進門便抗議道:“你平時就這麼待客嗎?竟然不讓降落!”
李原看著她,徒然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麼。那就像山崩地裂在眼前,一般得先愣一會兒,然後才會想到逃命。此刻,李原就是這種感受,他與她之間有段不堪回首的經曆,絕想不到有一天她還會來找他,等反應過來以後,他臉上的驚愕變為冰冷。
“怎麼,不認識我了?”她揚眉問道。
“有事嗎?”他語氣冷淡,表情就像逐客令,隻是盯著她的眼神卻顯得放肆、貪婪。
她叫薑歆,留著一頭又細又疏的幹練短發,這是a係基因改造的特征。她嘴唇微閉,揚起的嘴角顯得硬朗且果斷,襯托著那雙頗有主見的眼睛,極富個性地向他展示著。他深吸了口氣,她隨便擺出個表情,都是他這輩子所見過的最生動的畫麵。
在cnet讀書時李原和她是同期生,要說到對她的印象,那一定得分階段。初遇她是在一個陽光充足的午後,他看到一張清新脫俗的側臉,笑容靦腆,看上去很像他喜歡的類型。接觸之後他嚇了一跳,她可不是那種溫柔婉約的女孩,她傲慢、自信,外向的性格雖說很容易接近,卻也很難被影響,她有自己的節奏。追她一段時間後,他又嚇了一跳,她居然還是個lep主義者(女權主義最極端的流派,將嫁給有錢人視作違背意願的**行為),而且還超有抱負、超有理想,研究方向是小行星采礦,顯然地球上的男人是滿足不了她了。
盡管如此,李原還是硬著頭皮向她表白了。
“我很尊敬你父親,我的目標是超越他,而不是嫁給他沒用的兒子。別擔心,即使你是侏儒、癡呆,一樣能找到喜歡的人,但那個人一定不是我。”她這樣奚落道。
李原當場被說得膛目結舌,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我是在向你表白啊!我在說:“我愛你!”你竟然這麼說我?當天夜裏,他輾轉反側想了不少狠話,有聲色俱厲的,有嬉笑怒罵的,有冷嘲熱諷的,還有一針見血的,可惜啊,這麼多妙語沒當場給她罵回去!好在這件事沒幾個人知道,他也不願再提起。幾年來,cnet的校友聚會李原從來不去,一直刻意躲著她。
“幾年不見了,就不能來看看你?”她尷尬一笑。
“有事說事,沒事的話……你還是走吧。”他一副公事公辦的臉。
“能不能……幫個忙。”她說,話音未落,從外頭滑進來一張移動病床,停到她腿邊,床上躺了個男的,人事不醒。
誰!她男朋友?李原妒意頓生,不過這家夥看著可不太妙,麵部鬆弛,好像剛被熱水泡過。他伸手搭了下那人的頸脈,跳動微弱,摸摸腦門,觸之冰涼,他幸災樂禍地問:“他咋了?”
“昏迷,可能腦袋出了問題,醫療模塊救不醒,我試了很多辦法,就差拿錘子砸了。”她說。
李原扒開那人的眼皮,隻見眼珠跟魚眼似的,漆黑如墨,根本分辨不出瞳孔,他嚇了一跳,“你得送他去醫院。”
“我需要幫助。”她說,也伸手搭了下那人的脈搏。
“我幫不了你,雖然我是……腦神經專家,可我不是醫生。”他慌了,自從有了醫療模塊,很少有人懂醫了,他跟大多數人一樣,沒有半點醫學常識,甚至連發燒和發炎的區別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