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座並不很大的城市,她容納我行將消失的青春,她俯視我的激情。我無知地鄙薄她時年齡尚幼,迄今我能說自己逼近中年,可以心跡坦蕩地同她交流了嗎?
這是一種多麼盲目慌張的人生。如今倉促回顧,我發現自己的一部分思維仍然停頓在原處。我想要把昔日強烈的愛與衝動統統找回來。那麼清晰地,我還走在一些曾經逗留的路途中,它們使遙遠的舊日生活點滴呈現、慢慢複原。
有些區域,我是居住過的。它們遍布這座城市的各個方位。它們無法為我提供一個準確的城市坐標,但卻使我的十年變得瑣碎而完整。我在這裏的日日夜夜,有過一些原始的見證。如今,所有靜止的部分還在,它們不像時間那麼滄桑而易碎。
我隻在一個地方住過兩年以上的時光。在那裏,我建立了自己的家庭,並生下了兒子。我的家園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建立起來的。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是從那裏開始的。我一直記得那裏的菜市場,夕陽漫山時分,我常常與妻子徜徉其間。那個四川口音的水果販子,幾乎成為我們的老朋友了,他以一成不變的方式吆喝:“蘋果,可好吃啦;香蕉,可好吃啦……”我看他時,他回報以滿臉狡黠的笑。
伴隨著每一次遷徙,是一段亂極了的時光。一些書籍永久地消失了,可能是被當作廢品處理掉了;冰箱被不小心蹭掉了皮,被妻子心疼了半個來月;電腦顯示器壞掉了,因為短期內安頓不下來,也沒有心情去換新;電視機機頂盒、下水管道都有問題,需要一樁一樁地處理。最讓我頭疼的是,每搬一次家,都有至少一個月的光景,什麼事情都做不成。
而屢屢被搬遷的,又何止於家具、物品和書籍?
每次目睹舊房子的淩亂和空疏,都痛下決心:再也不搬家了,這是最後一次。但每次都沒有做到。
盡管總在重複,但我們一直習慣不了;相對於平定的生活,這總是旁逸斜出的部分。當我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使生活歸正,新的搬遷往往就臨近了。有時是因為單位的更換,有時是因為房東突然變卦。似乎是,這些年過去,我們總是在糾正昔日的一段過錯,簡直無止無休。
我們的身體沒有固定的棲息之所。在我們這個國度,這真是一樁令人恐懼的事情。
無論從哪方麵講,我們都不會選擇永遠租房。就此看來,我們身上有著祖輩相襲的固執秉性。但我不以為這是壞的,因為這是我們立身處世的根本。
我至今仍常常從這座城市的老居民身上看到許多優越感的存在,在他們投向我們的目光中,有著極易察覺的傲慢與偏見。他們根深蒂固地抵觸著一切外來者。
有時我帶著悲憫之心看他們。
他們的生活似乎停滯了,有時我甚至懷疑他們是否離開過這座城市。
他們的身體中,看不到絲毫流動的成分。
我從自己父輩的身上看到過相仿的場景:他們站在暖暖的冬陽下,眯縫著眼睛望著遙遠的前方。我曾經猜測,他們在出神地思考一切過往。但事實上,他們可能什麼都沒有想。
現在,我們尚且年輕,或許有資格議論甚至詆毀上述行徑,但當我們垂垂老時,麵對兒輩們同樣的指責,我們是否會想起此刻的荒唐刻薄?我們在自己的盛年曾曆經的一切艱難,是否是老輩們的又一次翻版?
我的爺爺在世時,曾不止一次講述過當年千裏遷徙的壯舉。隻不過他們的遷徙很快落下帷幕,在異鄉的土地上生根發芽、開花結果,而我們的遷徙卻迄今尚在進行中。
我不久前回去過爺爺離開的那個省份,同樣千裏疾行,爺爺他們用了年餘,而我則是在大巴車上端坐一日。因為時日短暫,我並沒有到爺爺離開的村莊去走一走,但在那相隔不遠的海濱城市,我還是聞到了故土的氣息。
我還到過比故土更加遙遠的南國城市。在這段為時不長的天涯羈旅中,我更加深切地想念過爺爺當年的遷徙。唯一令我傷感的是,他們扶老攜幼,而我則是隻身南下。但這種對比可能毫無意義。爺爺他們當年忍饑挨餓,而我則是豐衣足食。
無法對今後的一切做出切實的假想,但人生總在回望中。
許多年後,我們老了,看到小兒輩的奮鬥和掙紮,會怎樣念及今天的一切?
那時的唏噓感歎,總不會是同一種味道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