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得奇夢遣子遊南國 重詩才開館請西賓(1 / 3)

莫道姻緣無定數,夢裏姻緣也是天成就。任教南北如飄絮,風流到底他消受。才子名聲盈宇宙,一吐驚人誰不生欽慕?懷奇到處皆能售,投機豈在親合故?

《蝶戀花》話說明朝正德年間,山東青州府益都縣有一人姓吳、名玨、字雙玉,別號瑰菴,原是個拔貢出身,做了兩任教職就不愛做官,告了老退家閑居。夫人劉氏生二子,長子叫做潘美,也是個在學諸生,娶妻宋氏,因上年趙風子作亂,潘美被賊傷害,宋氏亦擄去無蹤。次子叫做麟美,取字瑞生,這瑞生生的美如冠玉,才氣淩雲,真個胸羅二酉,學富五車,不論時文、古文、長篇、短篇、詩詞歌賦,一題到手,皆可倚馬立就。他父親因他有這等才情,十分鍾愛,要擇位才貌兼全的女子配他,所以瑞生年近二九,雖遊伴生香,未曾與他納室,這也不在話下。

單說吳瑰菴為人孤介清高,酷好靜雅,不樂與俗人交接,隻有他鄰居一位高士,叫做山鶴野人,最稱莫逆。瑰菴就在自己宅後起了一所園林,十分清幽。作了一篇長短古風,單道他園林好處與他生平的誌趣。

詩曰:小小園,疏疏樹,近有竹陰,旁有花砌。幾有琴,架有史,琴以怡情,史以廣記。榻常懸,門常閉,悶則閑行,困則盹睡。

不較非,不爭是,榮不關心,辱不介意。俯不怍,仰不愧,睥睨乾坤,浮雲富貴。酒不辭,肉不忌,命則憑天,性則由自。

也不衫,也不履,海外仙鶴,山中野雉。朝如是,夕如是,悠哉遊哉,別有天地。

他這園中,正中結一茅屋,前開一魚池。一日瑰菴坐在池邊觀玩多時,不覺困倦上來,朦朦朧朧見一位蒼顏白發、寬袍大袖的老者一步一步走入園中,瑰菴一時想不出是那個,隻得慌忙離坐迎入齋中,行了禮,分賓主坐定,瑰菴開言問道:"老大不知何處識荊,一時忘記,敢問高名貴姓、今辱臨敝園,有何見教?"那老者道:"在下原無姓名,今造貴園,不為別事,專來為令郎提一親事。"瑰菴道:"多承美意,但不知所提親事還是那家?"那老者道:"我有一小帖,就是令郎的嶽丈。"說著話,即從袖中取出一個紅封小帖,遞與吳瑰菴道:"令郎一生佳遇,這個帖兒內注的明白,千萬留心。"吳瑰菴接帖在手,才待拆看,那老者一把扯住,大喝道:"且不要拆!跟我往江西發配,去走一遭。"吳瑰菴抬頭一看,呀!卻不是那個老者,乃是一個三頭六臂、青臉紅發的鬼怪。瑰菴吃了一驚,往後一跌,失聲叫道:"不好,有鬼,有鬼!"忽然驚覺,乃是南柯一夢。定一定神,看了看手中,果然拿著一帖。瑰菴大以為奇,忙轉入齋中,將帖拆開一看,上有四句言語,道:仙子生南國,梅花女是親。

三明共兩暗,俱屬五行人。

吳瑰菴將帖子上言語念了又念,思了又思,終不解其中意味,忙把帖收入袖中,轉到家裏對夫人道:"我適在園中觀看池魚,忽然困倦,恍恍惚惚做了一夢,甚是奇怪。"夫人問道:"相公做的夢怎樣奇怪?"瑰菴遂將夢中所見的老者與那老者提親之言、賜帖之事及醒來果有一帖,從頭述了一遍。夫人聽了道:"此夢果是奇怪,那帖子上是什麼言語?"吳瑰菴又把那帖子上言語念了一遍與夫人聽,夫人道:"這般言語怎麼樣講解?"瑰菴道:"起初我也解不將來,如今仔細看來,他說’仙子生南國’,這是孩兒的姻事在南方無疑了。又說’梅花女是親’,料想有女名梅花者即孩兒之佳偶也。獨’三明共兩暗’這一句含糊不能強解,末句’俱屬五行人’,蓋言人生婚姻皆是五行注定,不可強求,也不可推卻。但他後來大喝一聲,要我跟他往江西走一遭去,卻不知是什麼緣故。"夫人聽了道:"後段話且不必論,今據帖子上言語,我孩兒婚事是有準的了。況你平日有誌要擇一個才貌兼全的女子配他,我想北方那有這等女子?今幸上天指引,何不承此機會令他往南方一遊,去就這段姻緣?"吳瑰菴道:"我來與你商量,就是這個主意,但他年紀還輕,不甚練達老成,若把這個緣故明白說與他知道,未免分他讀書之誌,且到外邊沾惹風波,亦甚可虞。"夫人道:"若著他去,這個緣故自然不可明告他。隻教他在外尋師訪友,以遊學為名。既是天配的姻緣,到那裏自然不期而遇。"吳瑰菴道:"夫人所言甚是有理,我就依此而行。"到了次日,令人去書房喚吳瑞生來,教他道:"孩兒,你爹爹曾聞瑤華不琢,則耀夜之影不發;丹鍔不淬,則純鉤之勁不就。故氣質須觀摩而成,德業賴師而進。昔太史公南遊嵩、華,北遊崆峒,遍曆天下,歸而學問大進。你今咄咄書齋,獨守一經,孤陋寡聞,學問何由進益?常聞南方山明水秀,實為人才之藪,我的意思,令你至彼一遊,倘到那邊得遇名人指教,受他的切磋琢磨,長你的文章學業,他日功名有成,也不枉我期望你一番。"吳瑞生道:"父親此言固是愛子之心,但念爹娘年老,舉動需人,孩兒遠離膝下遊學外方,晨昏之間誰人定省?兒雖不肖,如何放的心下?今日之事教孩兒實難從命。"吳瑰菴道:"你為人子的自是這般話說,但我為父親的隻以遠大期你。你若不能大成就,朝夕在我左右,算不的是養親之誌。

況我與你母親年紀尚未十分衰殘,且家計頗饒,也不缺我日用,這都用不著你掛心。我為父的立意已定,斷斷不可違我。"吳瑞生還待推辭,他母親在旁邊勸道:"我兒,你豈不聞為人子的以從命為孝乎?你爹爹既命你出去,不過教你尋師取友,望你長進,有甚難為處?你若左推右卻,便是逆親之誌了。"隻這一句話,說的吳瑞生不敢言語,始應承道:"遵爹爹之嚴命。"吳瑰菴遂叫人拿過曆書一看,說道:"今日九月初三,初六日是個黃道吉日,最利起行。你且去收拾琴劍書箱與隨身的行李,安排完備,好到臨期起程。"閑話少敘,到了初六日,吳瑞生未明起來,將盤費行囊打點停當,用了早飯。他父母喚了兩上小廝,一個叫做書童,一個叫做琴童,隨行服侍。吳瑞生拜別已畢,他父母俱送至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