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鳴軺夜發有影娟娟 載豔北歸深情款款(1 / 2)

卻說那突如其來的少年不是別人,正是老鴇眼裏的冤家,綠筠手底的逋客,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姓長名鶴山,滿京人都稱長公子的便是。

那天,他受了一種密命,要到天津去,卻隻是舍不得挹芬。

便謝了祖席,穩住家人,一個人溜到挹芬家來。那時正十一月天氣,挹芬見他穿著件銀狐緞袍,草上霜馬褂,裹著一領哆囉灰(呢)的大衣,戴著頂垂耳凹頂的貂帽,越顯得王孫裼裘,氣概自異,忙立起來笑道:"才近第一個寒訊,便裝裹得毛茸茸的了,難道要出塞去充招撫麼?"鶴山笑道:"怎一句話便被你說著了。"一麵說,一麵挹芬早將他大衣除了下來,向坑上擱了,便拉著他手笑道:"你撒幾句謊罷。多管又同前回一樣,被姨太太管住了,從明天起不許出來,才弄這把戲來騙小孩子的呢。"鶴山見他長眉蹙黛,香輔藏渦,大有捧心之態。

便將左手攏住了他的腰肢,右手摸著他臉道:"怪冷的,又從那裏陪了酒來?我坐著暖車來的,風還從車縫裏鑽入來,刮得麵上冷冷的呢。"挹芬回眸一笑,奪手走了過去,從床上檢出瓶白蘭地來,斟了杯酒,慢慢地送到鶴山嘴邊,由他在自己手中一口口吸幹了,便將火爐的炭撥了一撥,拉鶴山在火爐邊一張椅上坐了。

又把酒瓶擱在爐邊,另搬個十景果盒出來,放在個閩漆幾上,把幾移了近來。鶴山一聲也不出,隻含笑看他蓮步頻移,烏鬟欲顫,領略這燈前俏影,衣角奇香。

挹芬忙了一回,見鶴山癡癡的看著他微笑,便低笑道:"好呀,人家忙著侍候你吃,你老大沒事的笑哩。"鶴山撫掌道:"宓妃進酒,劉郎平視。我長鶴山難得享這千載一時的豔福,你又小氣起來。喏喏,挹芬夫人勞動了,小生替夫人留出這半隻椅子,請你來平分半席如何?"說著真個騰出半個坐位來。

挹芬輕輕啐了一口,移個椅子緊傍著鶴山坐了,香喘微微的作著懶態,將手掩著臉道:"公子爺,因你從明天起輕易不到這下賤的地方來了,所以拚著老婆子做的事來服事公子。公子你若還有天記得起挹芬來......"說到這裏嗚嗚咽咽的哭了。鶴山忙扳開他掩麵的那隻手來,將袖口替他拭著眼淚道:"怎好端端的傷心了?"挹芬低頭不語,隻把鶴山的手拉著向自己臉上揉挪,好一回才含淚道:"你究竟明天怎樣?"鶴山道:"今晚原是來告訴你一聲的,我有要事今天晚車便須去天津。最遲五天是必還來的。"挹芬舉起眼來,向鶴山望了一望道:"那末我便隨著你去。"鶴山搖搖頭道:"這又何必?我又不是不回來的。你又每天總有幾個堂差,被人家知道了,成什麼話。"挹芬搖頭道:"不......"正說著,外邊傳進話來,說張大人條子到豐樂班呢。鶴山立起身來道:"你自己保重著罷。五天以後,我必定來看你。"挹芬沉吟了一回,問幾點鍾上車。鶴山說:"從這兒出去,再到方大將軍那裏去轉一轉,差不多已是九點多鍾了。"挹芬也不言語,將大衣替他披上了,說:"你既不要我去,好歹再見罷。"鶴山覺得他說這句話時有些不歡,倒著實溫存了一回才走。

匆匆去見了方大將軍,便趕出前門,上了車。選了個頭等坐位,向車窗外望著,見也有幾個認識。因這次自己奉著密命,不便多見人,便不去招呼。直待車開了,才放膽憑窗看著夜景。

見平原漠漠,燈火兩三,百裏雄城,遙聞鼓角。不覺慨然道:"如此河山,眼見又有一翻掀動!身為風雲人物,其實華衣美食,豔妾名姬,有何不自足?乃有此行呢。"正想著,忽聽得背後有人格的一笑。忙回過頭來,電光之下,玉香花笑的不是挹芬是誰?吃驚道:"你怎也來了?"挹芬笑道:"偏你到得天津麼?你先前不許我走,如今不怕你將我攆下車去哩。"說時挨著鶴山坐了。鶴山這時心頭覺事已成事,非特不恨他冒昧出此,翻感激他一刻也離不了〔自〕己的深情。問道:"你這一來,你媽定然是知道的。"挹芬道:"又不是從此不還京了,知道也罷,不知道也罷。你問他做甚?難道一個富貴雙全的長公子,能給人疑心去說拐著女妓逃走麼?"鶴山聽著怔了一怔,卻也不計較這些。這時火車開得飛一般快,早過了豐台。便按一按鈴,吩咐車役送上兩份大餐來,兩人慢慢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