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軒第一次見到林慕孜的時候,正值紫陽花盛開的季節。
藍紫色的花朵如火如荼地盛放,一簇簇一團團,可愛的花瓣上還沾著清晨晶瑩的露珠,空氣中清冽的香氣在呼吸之間包裹了全身。
紫陽花的顏色很多,人工培育出來的各種顏色之中,而最為人們所熟知的是淡金色以及粉色的紫陽花,它們的花語是希望·未來,因而也被人類聯盟用於繡在衣服之上,寄托著人們美好的願景。
然而林軒卻十分喜歡藍色的紫陽花。
可惜藍色的紫陽花,花語是……背叛。
不過他從來不在意這些東西。
小小的一團被遞到他的懷裏,他一隻手托住她,另一隻輕輕地戳了戳她軟軟的臉頰,結果猝不及防地,食指被小小的嬰兒抱了個正著。
林軒臉上完美無缺溫柔的微笑有一瞬間的僵硬。
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大概人類對幼崽天生就有一種親近感,那一瞬間他有種想微笑的衝動。
這麼幹淨無瑕,還沒有被世俗的汙垢所沾染的生命,懵懵懂懂,跌跌撞撞地探索者周圍的一切,對所有的一切都抱著好奇心。
這個是……屬於他的生命。
她的未來,也是屬於他的。
懷著玩味又惡劣的心情,他將這個孩子扔到了荒無人煙的垃圾星球上。
紫陽花盛放又凋零,衰落之後複又生長,幾年之後,他終於再次見到了那個孩子。
小小的一團已經長大,一張白紙終於也染上了汙垢,純真不再。
那孩子警惕猶豫的眼神讓他諷刺地勾了勾唇角,原本宛如藍寶石般晶瑩剔透的眼睛變得支離破碎,帶著幾分狂放和肆意。
這不會是一個乖巧可人的小孩。
他想著,朝那個孤單不幸的小孩伸出了手,小孩遲疑地、小心地、試探地將手掌放在了他的掌心上。
他笑了。
這張曾經潔白無瑕的紙張,將會染上更加濃烈絢爛的顏色。
小孩漸漸長大,不可否認,他是真的在寵著這個孩子的。
那孩子叫他三叔,雖然他們之間沒有任何血緣關係,雖然嚴格意義上來說,他是導致她不幸的罪魁禍首之一。
但是沒有關係啊,世界上有那麼多不幸福的人,可是他們依舊在掙紮地想要努力活下去,即使深陷泥淖,仍舊執著地向往著陽光。
卻不知道他們的努力沒有絲毫的意義。
那些主宰者宣揚著眾生平等,站在高處以一副偽善的麵目鼓勵著那些掙紮著的人們,轉過身去又在紙醉金迷之中肆無忌憚的嘲笑著他們的愚蠢和自不量力。
這就是人類。
不對嗎?
不,沒有什麼不對。
想要活下去,就要努力,僅此而已。
因為對於有些人來說,僅僅是活下去,就已經耗盡了他們所有的精力。
所以他的阿慕,是幸福的呢。
他伸出雙臂,接住了從樹上跳下來的孩子,看著她在陽光之下燦爛的笑臉,溫柔一笑,所以……阿慕幫三叔完成夢想,也不是過分的要求,對不對?
林軒十分明白自己在林慕孜心中的地位,所以絲毫不懷疑自己對於她的重要性,可是當再次見麵,阿慕旁邊卻有了一個足以代替他的人。
這讓他有些恐慌。
大概是,他離開阿慕太久了。
可是當他再次和阿慕相遇之後,卻發現林慕孜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孩子了。
她的心裏有了其他人。
她能更加冷靜果決地麵對自己的感情,即使……她對於自己的感情仍舊猶豫不決。
感情便是一種博弈,不過是賭誰更加冷血而已,他對於這一套早已經爛熟於心。
家人……不過是玩笑話而已,即使林慕孜開始恨他,開始抗拒他,他也隻是淡淡一笑,無所謂,因為不在乎。
即使夜深人靜的時候,有過幾分的澀然和落寞。
夢想,也不過是他枯燥無味的人生之中的調味品,他執著於此,是他自己做出的抉擇。
所以當他的實驗成功之後,人生驟然無味。
找不到……
找不到繼續活下去的意義了。
所以他果斷地選擇死亡,順便幫了自己從小養大的孩子一把,同時也算是對梅麗爾那個自大的女人惡劣的報複。
他最後幫林慕孜脫身的目的並不單純,說是因為愧疚因為幡然醒悟……他自己都不信。
從小到大,他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有意義的,都是帶著一定的目的性,計算出他能得到的最大益處,不管是感情還是其他。
他隻是想死得沒有那麼乏味,讓活著的那個孩子心懷愧疚,恨著他又不能徹底恨他,原諒他又無法做到,這樣在痛苦中掙紮,難道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情麼?
懷著這樣的感情他閉上了眼睛,雖然到最後的時候……他還是有點希望能聽到那孩子喊他一聲三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