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雪澌(3 / 3)

雪已經化了,半尺深的積雪競在一天之內稀裏嘩啦解散。這就是春天。春天的結構與鋼琴協奏曲的結構仿佛,許許多多東西隨春天傾瀉而來,仿佛世界裝不下了。陽光耀眼,枝頭比冬天擁擠,草像練字的人在紙的每一塊空處密密寫滿。的確裝不下了。麻雀還要叫上幾聲,更顯得擁擠。然而春天不著急,像波裏尼的琴音一樣晶瑩,節製,若有所思,聲音是在手指觸鍵的瞬間發出的,不早也不晚。勃拉姆斯告訴我們眼裏看不到春天,除了花朵與陽光之外,天空、地下和花苞裏麵的事情。蟲子被陽光紮痛,小鳥遺失的草籽睜開眼睛,灌木們怎樣互相推醒對方。總之,春天像踩著什麼下來的,連續不斷,留下鋼琴般的腳步聲。麻雀——我把它叫作都市惟一的鳥類、枝頭上的老鼠、頑強的流浪漢——竟在枝頭張大嘴歌唱,我似乎很久沒看到麻雀專注地嗚叫,它永遠在躲藏、尋食、窺視。和都市裏的人與汙染周旋這麼久還沒死光,也夠能耐它也為春天歌唱。因為爪子感到鬆樹的枝椏裏有一種酥酥的顫動,樹葉和花骨朵經過它們雙爪的時候就這樣。吱——唧唧,它們情不自禁地叫起來。然後跳來跳去,感受不同樹枝上的一顫。如果它落在馬友友的琴弦上,爪下的感覺肯定會更加樂不可支。

我感到最奇妙的事情是不同的音樂能夠揭示同一現象的不同本質。我想說的恰恰是現象是同一的,而本質多種多樣。站在窗前往外看,透過碧桃樹的交織,街上行人來往。放普羅柯菲耶夫的《埃及之夜》,李斯特的《浮士德》,薩蒂的《直視和斜視的東西》、《埃爾加的海景》,以及《恩雅》、《南方小雞》、《後街男孩》,李玟和範曉萱。窗外始終是窗外。對麵破舊的灰樓頂上砌一間水房,商店的人晾一件紅格床單,爆米花的人就要來了。騎自行車的人像驢皮影匆匆而過。沒有新聞,沒有戲劇性的意外。而不同的音樂說出了這一切的神聖、沉穆、遙遠、奇異、陌生、平凡和憂傷,以及喧鬧、暗藏的情欲與無價值。“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每一樣東西都並非像我們所看到的那樣。人有時不知自己生活在哪裏,以及我為什麼會生活在這些東西中間。更沒有理由指出它們,評說它們,更不必說憤怒、厭倦與漠視。音樂使我們生活在不同的地方,像不斷換車的旅人。

古典音樂使人痛苦,它在最陰暗的光線下,在肮髒的地上為你指出一顆一顆瑩潔的珍珠。古典音樂讓人做一個好人,但我們承擔不了做好人的代價。如此卑瑣的想法,在那麼多大師目光的注視下,隻好放棄,像小偷扔下一件剛偷來的破褂子。貝多芬對於庸俗絲毫不留情麵,用密集的重磅炮彈粉碎我們身上可憐的一點點庸俗。莫紮特用精美告訴你,庸俗其實很髒,不值得緊緊抱在懷裏。事實上,我們和貝多芬、莫紮特、巴赫的一點點真正的接觸,惟有音樂。或者說,我們相信世界上存在過莫紮特的證據隻有這些音樂。曆史是無法相信的,甚至文學作品也不好用“相信”這個詞來評斷,太多誇飾。音樂保留著更多心靈的原始。當我聽這些音樂的時候,突然想到如此近距離地受到大師們心靈的喟歎,頓覺不可思議。他們如此親善待你一如友人,這的確始料所未及。

聽古典音樂而獲得清淨安祥之氣的境界,為我所不能。聽它們,我有被俘虜的感覺,被大師從世俗陣營捉小雞一般捉一個馬崽押人莊嚴整肅的大堂,我卻回頭留戀另一廂的淺薄嘻鬧。而被聖潔寧靜感化之後,又低頭慚愧自己其實不配。這是替古典音樂惋惜。我真的奇怪,汙濁的浮世與人性竟有古典音樂的精純。它們是給誰聽的呢?如果是給我,我則有些扭呢,仿佛無意中挑起一副重擔。然而我還是聽得出,上帝對每個人都沒有失去信心,它的聲音並不計較有多少人在聽,就像它讓草發牙,樹開花,小雞從蛋殼鑽出,並沒有討好草、樹和母雞的意思。否則它為什麼使年年都有春天?

我們聽就是了。雖然我不時逃回去。和爵士、民歌與歐美流行組合廝混一番。喧鬧的,可飽耳福的流行音樂,如《瑪麗亞·凱莉》和《後街男孩》都是“人”的聲音,像在一起喝可樂、啤酒、摟著跳舞一樣。我們由此得知自己的身體和欲望。而遙遠如星辰的亨德爾和海頓,則告訴我們春天。他們說春天不一定是可以滿足的欲望,不可吃不可喝,它比你所能感受的更加廣大和纖細,充滿了生長。春天不是風與花草的組合,是和諧、律動嗎?我們不禁驚訝。

演進與編碼,是向你證明你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