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月,我寫過一篇愚蠢的文章,說“雪花無聲無息地落下來,有如歌劇的序幕”雲雲。我以為雪花沒有聲音是它的質量太輕了。前不久,國外有兩個比我高明的人在下雪的時候爬到房頂上,用麥克風吸納雪花的“聲音”,然後接到示波器上。他們發現,雪花的“聲音”是非常尖銳的,像救火車一樣,但這種高頻我們聽不到。上帝並沒有把所有的能力賦予人,也留了個心眼。然而人的基本觀念卻是:人是無所不能的。從文藝複興以來,對“人”的喧囂以及本世紀以來科技的進步,使人無比膨脹。雪花的飄落聲是尖銳的?像蝙蝠或燕子的叫聲一樣?我看著窗外的雪,覺得不可思議。如果人們可以聽到,那麼滿街都是捂耳奔跑的人。科學家則要研究如何降低雪的噪聲。雪下到牆角卻有膽大的小草伸展枝葉,這真是令人非常滿意的事情。拉拉蔓能聽到雪尖叫嗎?閉嘴!你們這些輕浮的雪。婆婆丁說,我的葉子很像泰國國王的侍衛手裏拿的大羽毛,國王的女兒翻譯了一百多首中國古詩,腿很粗,相貌如同鄉村教師。季羨林參加了她的頒獎儀式。
拉拉蔓的根是雪白雪白的,像野雞胸脯的肉絲那麼門。一嚼有點辣。這是我小時候最喜愛的食品之一,之二是榆樹皮,粘而甜又滑溜,真應該獻給領導嚐一嚐,新鮮。在盟體育場,有無數拉拉蔓,六瓣葉子像小芭蕉。我們挖。那時遊泳池的音樂體現藏人風情,遠飛的大啊雁安安安安,請嗯你衣快快飛AAA……。真是這麼回事。我們看一眼藍天,用玻璃碴子接著挖。嚼,別怕沙子。空曠的體育場,聽音樂,挖拉拉蔓,多好。我一二年級的時候,朋友都是女同學。我們班的蘇婭、木婭、陶婭,她們的爸都給她們往“婭”上起名。還有佟愛蘭和烏愛華。烏愛華她爸是公安大隊長,陶婭她爸是盟長。我挖到一根,給她們看,她們說我看看,看完還給我。她們挖到也給我看。我們貪婪無邪,笑嘻嘻的。不要把書包丟了,也不要在奔跑中把文具盒顛散了餡。如果在今天,我請其中一婭到家,聽勃拉姆斯,會意處相視一笑。是決無可能的。一對四十多歲的男女臉對臉地笑,咱不說這是否難堪,屬實有如不軌。歲月剝奪了我們多少快樂。聽勃拉姆斯與莫紮特隻能一個人聽——有時音樂裏有如密語,常常說出一個人內心的矛盾衝突。人這時候攤開了,像躺在手術台上。這是最脆弱的一刻,突然發現身邊還有一個人,令人緊張。兩個人相處的時候,不能放交響樂。
我常常從古典音樂那兒感受到人的卑微和人的可恥。這種感受從依貢·席勒的畫裏可以看出來。席勒畫出了人對性的依賴。也就是,人在性麵前是下作甚至卑劣的。動物學家十分困惑人為什麼沒有發情期的限製,女人的一生大約有四十年時間每個月都在排卵,男人在睾丸酮的支持下每時每刻都在生成精子。這在哺乳類動物中是不可思議的事情。你可以說這是奇跡,也可以說恐怖。我們被睾丸酮害苦了,這種由CHOL(膽固醇)合成的促進性欲的激素把人們折騰得悲歡離合。古人不識睾丸酮,就說“情為何物”。
蓑羽鶴用一條腿長久地佇立在河邊,女亦無所思,女亦無所憶。我們不能。實在說,人的一生有十年發情期,每半年有一個月就足夠了。餘下的時間我們好好享受生活。席勒常用飛快的速度,鐵絲般糾結幹澀的線條畫裸女速寫,畫完私處用橙色重抹一筆。我驚訝於他這一筆。橙色是他這類鋼筆速寫中惟一的色彩。其觸目有一點點色情的意味。但更多的,我們看出了席勒內心的衝突。也就讓所謂“情為何物”們明明白白看到了一個女陰,卻不能理解它。為之顛狂乃至折磨。席勒畫出了人的可恥,這是妨礙人類純潔上升的一塊下墜的石頭。席勒袒示了自己的激動、緊張、無奈和憂傷。
體育場看台是一個俄國式的尖頂,青瓦,木簷刷著綠漆。簷上等距離畫著一個又一個的果,蘋果的把向左或右傾斜。我無數次夢見了這些蘋果。在我童年,蘋果畫在如此之高需要仰視的地方。長久地凝視它們,忘記了手裏攥著的拉拉蔓。在我回憶這些往事的時候,有些懷疑它的真實,是那樣嗎?不會是大腦從電影、書裏和別人的傷痛說中考貝出來的吧?但這些事情在被回憶的時候,像帶著一種味道。每一種往事被儲存在記憶裏之後,都被注入一種味道。童年所有美好的記憶,對現在的我來說都有一種莫紮特的味道,這有些高攀了,我聽莫紮特隻有十來年的時間。它的空靈,若有若無,以及甜蜜背後的憂傷,像一條河流,漂著我的往事。莫紮特的音樂好像沒有“思想”。什麼是思想呢?在音樂中的“思想”無論馬勒、肖斯塔科維奇,是把一種我們稱之為“深度”的情緒傳達給我們。如峽穀、絕壁和湍流。那麼莫紮特,特別是巴赫,是從天空俯視大地。自天下看,已經看不出山的高聳與險峻,一切都是柔和的,勻稱、平靜的,這時沒有“思想”。
在我的童年,天空上白雲特別多,形狀是六十年代流行的樣式,一朵一朵。它們用一隻手擒著白裙的一角,徐徐從天空滑過。那麼多草仰麵看白雲,盼它掉下來,那怕一朵也行。草可以鑽進大白雲裏藏貓貓玩,累了在裏邊睡。拿雲彩蘸白糖吃,後來鼻子耳朵裏鑽進了很多雲彩撚兒。我們還在體育場練水兵舞。其實學校已經練了兩節課,我們還練。這是在遙遠的內蒙古的小城裏。去年秋天,電視裏莊嚴傳出《人民海軍向前進》,我激動不已。我生平在學堂裏學的第一首歌就是這個,配水兵舞。我甚至不能在沙發上坐著聽這首歌,出汗。量一下脈博,達到每分鍾一百五十次。三十多年沒聽這首歌了,這歌是“我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歌。激動呀,那時和我分享激情的也許隻有少數退役的老海軍將領。而那些婭,我已經不知她們現在流落何方,去年聽沒昕到《人民海軍向前進》。蔚藍色的大海,軍艦像菜刀開膛一樣劃過,兩側翻出海的雪白脂肪。